《无根之爱》顾霈

16、暗香

　　陆寒舟在东宫偏殿养了七天伤。

　　这七天里萧景琰几乎没离开过东宫。他把奏折和书卷都搬到了偏殿，在榻边支了一张小案，一边看折子一边守着。陆寒舟醒着的时候两个人就说话，陆寒舟睡着的时候他就看折子，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榻上的人呼吸是否平稳。

　　陆寒舟的伤好得很快。肩上的刀口结了痂，后脑的淤血也慢慢散了，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坐起来自己端碗喝粥。萧景琰不让他下地，他就靠在枕头上看着萧景琰在屋里忙来忙去，目光跟着他转，像一只被拴住了却还想跟着主人跑的猎犬。

　　第七天傍晚，太医来换了最后一次药，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可以下地走动了。陆寒舟当即掀了被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萧景琰靠在案边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可那笑里头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明天你就回陆府吧，”萧景琰说，“你在这里住了七天，宫里人多眼杂，再住下去该有人说闲话了。”

　　陆寒舟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站在窗前，暮色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金色。他看了萧景琰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偏殿里用了晚膳。菜色比平日丰盛些，小厨房还送了一壶温过的黄酒来。萧景琰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碰陆寒舟的杯沿。

　　“给你接风，”他说，“虽然迟了七天。”

　　陆寒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微甜，入喉温温热热的。他看着萧景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在烛火下像是涂了一层胭脂。

　　“殿下，”他放下酒杯，“臣有件事想问。”

　　“你说。”

　　“臣遇袭那日，那些人搜了臣的身，把短剑拿走了又扔在地上。他们说了一句话，臣当时半昏着没听清，可后来在路上醒过来的时候想起来了一个字。”陆寒舟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个人说的是‘二’。”

　　萧景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二。”他重复了一遍。

　　“殿下知道是谁。”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陆寒舟，看着外面廊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晃。

　　“萧景煜。”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冷宫里的二皇子。中秋夜他逃了，至今没有下落。”

　　陆寒舟坐在桌边看着他。萧景琰的背影在窗前的月光里显得很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隐约可见。他站起来走过去，在萧景琰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

　　“殿下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他。在你走之前，他在假山后面堵过我一次，给了我一份东宫长史的旧档。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事——旧档也好，信物也好，递纸条给你的人也好——都是他布的局。”

　　陆寒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些日子收到的东西，想起那张写着东宫旧事的纸条，想起并州城里那些旧部看他的眼神。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有人在暗处织了一张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寒舟问。

　　萧景琰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萧景琰脸上，把那双杏眼映得格外清亮。他看着陆寒舟，轻声说：“他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比冷宫还冷。”

　　陆寒舟愣了一下。

　　“他在冷宫关了十年，”萧景琰说，“十岁那年母妃被赐死，他被塞进冷宫，再也没出来过。没有人管他，没有人问他，连饭都是剩的。他在那间破屋子里活了十年，把能翻的旧档全翻了一遍，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清了，然后一个一个地埋钉子。他不是想要什么，他就是想让别人也尝尝冷的滋味。”

　　他说完这段话，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条一条黑色的脉络。他想起那晚在假山洞里萧景煜跟他说的话，想起那双安静得像一池浅水的眼睛，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袍子。

　　“他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些，“我在想，如果我是他，在冷宫里关了十年，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陆寒舟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看着萧景琰的侧脸，月光描过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唇角。

　　“殿下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是殿下。”陆寒舟说得很认真，“殿下会画金丝雀，会给臣带桂花糕，会在演武场学剑的时候偷看臣。殿下就算是关在冷宫里十年，也只会把墙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攒起来，不会拿它去烧别人。”

　　萧景琰转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对视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萧景琰看着陆寒舟的眼睛，那双眼底沉着烛火和月光，亮得很安静。

　　他忽然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浮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臣不会说话，”陆寒舟说，“臣说的是实话。”

　　萧景琰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行了，回去坐着吧，你伤还没好全。”

　　两个人重新坐回桌边，酒还温着，菜还热着。萧景琰又倒了两杯酒，这回他没喝，只是端着酒杯转着看里面的酒液在烛光里晃。陆寒舟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放在桌上。

　　“殿下别喝了，”他说，“脸都红了。”

　　萧景琰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撑着下巴看着陆寒舟把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地夹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做了千百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晚在假山洞里，萧景煜跟他说完那些话之后转身走了，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臣想让殿下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比冷宫还冷。”然后他就消失在夜色里了。那个背影又瘦又单薄，走进月光里的时候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

　　萧景琰那时候没有追。他站在洞穴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萧景煜想要的东西，和他自己想要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

　　“陆寒舟，”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见到萧景煜，你会杀他吗？”

　　陆寒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萧景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臣不知道。臣恨他做了那些事，可臣听了殿下刚才说的那些话之后，臣又觉得他可怜。臣不知道。”

　　萧景琰点了点头。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陆寒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把满院照得银白。

　　“明天你回了陆府，”萧景琰说，“我让东宫的人继续查萧景煜的下落。你在外面也留意着，他既然能在宫里藏十年，在外面也一定有自己的路子。”

　　陆寒舟点头：“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认真了些，“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先来问我。别人递的纸条也好，信物也好，旧档也好，你先来问我。”

　　陆寒舟看着他，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面底下春水涨上来，把最后那层薄冰顶碎了。他伸手碰了碰萧景琰后颈那枚玉扣，指尖擦过玉面，温润的一小片。

　　“臣答应殿下。”他说。

　　夜渐渐深了，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段。萧景琰靠在榻上渐渐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陆寒舟肩上。陆寒舟坐着一动不动，让他靠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影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与此同时，京城西市的一条窄巷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萧景煜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眉目清俊，唇色偏淡，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月亮，眼底沉着看不透的东西。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一件旧氅衣，比从前在冷宫里的时候看着体面了些，可还是瘦，像一根立在风里的竹竿。

　　他身后屋里的桌上摊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好几个点。其中有一个红点画在东宫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小字。他这些天没有闲着，陆寒舟被袭击之后他一直在等消息，等到今日终于确定人已经醒了、伤情稳住了，才出门透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只草蚂蚱。草茎已经枯黄发脆了，他用一根细线把断了的腿脚重新绑好，绑得笨拙，可好歹连上了。他拿着那只蚂蚱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揣回怀里。

　　他忽然想起小五子。想起那些食盒旁边的野花和酸杏，想起那只草蚂蚱第一次出现在食盒盖上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御膳房烧火，还往不往冷宫后墙送饭。

　　应该不送了。冷宫已经空了，他走了之后那个地方就彻底没人了。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窄巷的地面上，长长的一条，孤零零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门里透出来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小团暖光，很快就灭了。窄巷又陷入了黑暗，只有月光还照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旧门神，在风里微微卷着边。

　　东宫那边，萧景琰在陆寒舟肩上睡熟了，呼吸平稳绵长。陆寒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只是把他身上的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月光照着这一间，也照着那一间。两扇窗里都是安静的，只是一个是暖的，一个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