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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春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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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舟被送回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萧景琰是在城门口接到的人。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那辆板车从官道上慢慢推过来。车上铺了一层稻草,陆寒舟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旧大氅,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像纸。肩膀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在暮色里泛着暗褐色。
萧景琰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可他走得很稳。他站在板车旁边低头看着陆寒舟,看了几息,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额头滚烫,像烧着一团火。
“抬进去。”他说,声音很平。
陆寒舟被安置在东宫偏殿,太医连夜赶来,清理伤口、敷药、包扎。肩上的刀伤虽然长但不算深,后脑的钝伤有些麻烦,太医说人没醒是因为脑袋里有淤血压着,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才能醒过来。萧景琰坐在偏殿的榻边听太医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萧景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陆寒舟的脸。这张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颌的棱角像刀削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萧景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把那柄短剑从桌上拿起来——是跟着陆寒舟一起被送回来的,剑鞘上沾了泥,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用袖子把泥擦干净,把剑放在陆寒舟枕边,挨着他的脑袋。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陆寒舟没有反应,呼吸又沉又缓,胸口微微起伏着。
萧景琰坐在矮凳上没有走。他就这么坐着,听着陆寒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稳。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窸窸窣窣地响。灯油烧了半夜,小顺子进来添了两回,每次进来都看见殿下坐在原处,背挺得直直的,眼睛落在陆寒舟脸上。
后半夜萧景琰靠着榻沿打了一会儿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陆寒舟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摸了摸,热度比之前退了,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手指。
萧景琰屏住呼吸看着他的手指。那只手又动了一下,食指轻轻勾了勾,像是想抓住什么。萧景琰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那只手慢慢地合拢了,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不紧,可确实攥住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眼眶忽然热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陆寒舟的手背。
天亮的时候陆寒舟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在房梁上转了一圈才慢慢聚拢。他偏过头来,看见萧景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在打盹。萧景琰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陆寒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攥着的那只手。萧景琰一下子醒了,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看着彼此。萧景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手翻过来反握住陆寒舟的手,握得很紧。
“你醒了。”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陆寒舟看着他,嗓子里干得像砂纸,勉强挤出一个字:“嗯。”
萧景琰去倒了杯水,扶着陆寒舟的脖子喂他喝了几口。水顺着陆寒舟的嘴角淌下来一点,萧景琰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完了他坐回去,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陆寒舟的目光落在枕边那柄短剑上,伸手摸了摸剑鞘,然后转头看着萧景琰。
“臣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可这几个字说得很清楚。
萧景琰点了点头,梨涡浅浅地浮了一下又不见了。他把陆寒舟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榻边,没让陆寒舟看见自己的脸。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你好好养着,太医说脑袋里有淤血,得躺几天。”
陆寒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萧景琰在偏殿里陪了他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小顺子送来粥,萧景琰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陆寒舟靠坐在枕头上,张嘴接粥,目光一直落在萧景琰脸上。萧景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喂完粥把碗搁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什么?”
“看殿下瘦了。”陆寒舟说。
萧景琰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里瘦了。”
“下巴尖了。”陆寒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萧景琰的下颌线,指尖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温热和粗糙。萧景琰被他碰得耳朵尖红了,别开脸去。
“你好好养伤,别操心这些。”
陆寒舟把手收回去,靠在枕上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萧景琰在屋里忙来忙去地收拾东西,目光跟着他转。萧景琰走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萧景琰被他看得没办法,最后坐回榻边来,叹了口气:“你到底看什么?”
陆寒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在并州做了个梦。梦里殿下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被风吹散了。臣醒过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就再也没睡好。”
萧景琰听着,嘴角那点笑收了起来。他伸手覆上陆寒舟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我没碎,”他说,“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陆寒舟看着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慢慢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亮光来。他反手把萧景琰的手扣住,扣得不紧,可很稳。
“殿下,”他说,“臣这次回来,有些事想跟殿下说。”
“等你伤好了再说。”
“不,”陆寒舟摇了摇头,“臣现在就想说。”
他撑着身子往枕头里靠了靠,看着萧景琰的眼睛。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榻上,叠在一起。陆寒舟开口,声音又哑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臣在并州追那个送信物的人,追到边境没追到。可臣在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那些信是谁递的、那些物证是谁造的,臣爹的死也好,那些挑拨也好,背后都有人在推。那个人推得动臣,也推得动殿下。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他是谁,臣想不出来。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攥紧了萧景琰的手。
“不管他是谁,臣不会再让他推了。臣信殿下。臣早就信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陆寒舟的掌心很烫,带着伤后微微发烧的温度,贴着他的手背像一块烧过的石头。他听着陆寒舟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寒舟,眼眶有点红,可嘴角是弯的。
“你早该信的,”他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三个月。”
陆寒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也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淡,可萧景琰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碰了碰陆寒舟的嘴角,像从前在梨花树下那样,指尖擦过他的皮肤,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窗外雪在化,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满屋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坐在榻边,一个靠着枕头一个坐在矮凳上,手攥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萧景琰以为他又睡着了,陆寒舟忽然开口。
“殿下,”他的声音已经快低进枕头里去了,“那枚玉扣还在吗?”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青玉扣从领口滑出来半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玉扣解下来放在陆寒舟掌心里,陆寒舟攥着那枚玉扣摸了摸,梨花的瓣纹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他摸了很久,然后重新递还给萧景琰。
“殿下戴着,”他说,“比臣戴着好看。”
萧景琰把玉扣重新系回颈间,丝绦贴着皮肤,微凉的。他看着陆寒舟阖上眼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松了却没松开。他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没有动。
窗外的雪继续化,檐下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廊前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日光慢慢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偏殿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萧景琰坐在那里,一只手被陆寒舟攥着,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膝盖。
他在想一件事。陆寒舟方才说那个人推得动他也推得动殿下,他想了三个月也没想出来那个人是谁。可萧景琰知道。他有一个人选,藏在心里一直没有说出口。那晚在假山洞里和他说话的人,那双安静得像一池浅水的眼睛,那句“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比冷宫还冷”。
他想着那双眼睛,还有那场中秋夜里的出逃。宫里的人前些日子才上报,冷宫的二皇子在中秋夜失踪了,禁军搜了半个月没搜到。一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年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他能消失到哪里去?他在外面没有人,没有钱,没有根基。除非有人帮他。
萧景琰坐在榻边想着这些,外面廊下传来小顺子的脚步声。他偏过头去,看见小顺子站在门边冲他招手。他轻轻把手从陆寒舟掌心里抽出来,替他把被角掖好,然后起身走到门边。
“什么事?”
小顺子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萧景琰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睡着的人。
“知道了,”他说,“让他继续查。”
小顺子应了声是退下了。萧景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廊外雪地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地啄食。日光落在雪面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扣,玉面贴着皮肤,温温润润的。
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把手放回陆寒舟掌心里。那只手在他放回去的瞬间轻轻合拢了,攥住了他的指尖。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的手,嘴角弯了弯,眼底那点复杂的东西被压下去了。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雪还在化,天边那层灰云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后面淡蓝色的天。日光从缝里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东宫偏殿的窗纸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