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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程    ...


  •   陆寒舟走后的第二十三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宫里的青砖地浸得湿漉漉的。萧景琰站在东宫的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一眨眼就没了。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袖中,指尖冰凉。

      信是傍晚送到的。他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抖了一下才把信纸抽出来。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末尾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数了数那颗星星的角,六个,和从前那些信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暗格。暗格里那沓信已经攒了十七封,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他把它们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丝绦系着。他摸了摸那沓信的边缘,然后把暗格关上锁好。

      十日。他数了数日子,从并州到京城快马加鞭大约七八天,加上路上歇脚换马,十日绰绰有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细雪纷飞,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傍晚,萧景煜在刘主事那间宅子里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陆寒舟十日后抵京,途经黑石岭,山谷窄道,仅容一骑。”

      萧景煜把信纸折好放在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一小片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盯着那片灰烬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刘主事。

      “黑石岭那地方,”他说,“你去安排。不要伤他性命,留一口气就行。我要他活着回来。”

      刘主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萧景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伤疤已经结了痂,褐色的,细细长长的一条。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小五子。想起那些食盒旁边的野花和酸杏,想起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他这些天住在刘主事这间宅子里,有窗,朝南,能晒到太阳。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昨天从外面捡了一颗石子放在窗台上,圆溜溜的,灰扑扑的,没有什么特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那颗石子。大概是觉得窗台上应该有点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草蚂蚱,他走的时候还是带上了。草茎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枯黄,腿脚断了两根,触须也弯了一边。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剩下的那根触须,草茎在他指腹下颤了颤。

      他盯着那只残缺的蚂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揣回怀里。

      ---

      陆寒舟回京的路上走了七天。

      前六天一切顺利,沿途驿站换马歇脚,一切照旧。第七天傍晚他过了黑石岭,进了那条窄窄的山谷。山谷里没有积雪,风从两侧崖壁间灌进来,呜呜地响。他骑着马走在谷底的石子路上,马蹄声在崖壁间撞来撞去,变成一串凌乱的碎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勒住了马。风里夹着一股味道,很淡,但他闻出来了——是人身上的汗味和铁器生锈的气息。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长剑。

      “出来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说。

      崖壁两侧的灌木丛里站起了七八个人影,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刀。为首的那个站在高处看着他,声音闷在布里:“陆公子,得罪了。有人让我们带句话——离太子远一点。”

      陆寒舟把长剑抽出来横在身前,剑身在暮色里泛着一道冷光。他勒着马往后退了半步,后路已经被堵住了,身后又走出来两个人。前后夹击,七八个人把他围在中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忽然笑了一下。

      “就凭你们?”

      他翻身下马,剑尖点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对面的人冲上来的时候他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一剑削在对方手腕上,短刀落地的声音清清脆脆的。第二个人从侧面劈过来,他就地一滚,剑从下往上撩,划破了对方的腿。第三个人从背后偷袭,他头也没回,反手一剑刺出去,听到一声闷哼。

      他像一柄被彻底释放的剑,在窄窄的山谷里辗转腾挪。暮色越来越暗,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崖壁间反复回响,密集得像是落了一场铁雨。

      可他到底只有一个人。

      第七个人从背后扑上来的时候他正在挡前面的刀,来不及回身。刀刃砍在他左肩上,大氅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肩膀。他闷哼一声,回手一剑逼退了那人,可自己的脚步已经踉跄了。

      第八个人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被他最后一剑扫断了马腿,可倒下来的时候手里的刀也甩了出去。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刀背砸在他后脑上,闷响了一声。

      陆寒舟眼前一黑,膝盖重重跪在了石子路上。他咬着牙撑住没倒,手里的剑还横在身前。剩余的人围上来,没有下死手,只是把他按在地上。有人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把那柄短剑从怀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扔在他面前的地上。

      短剑落在石子路上,发出一声脆响。墨绿色的鲛皮鞘沾了泥,剑鞘上的银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为首的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陆寒舟没有听清,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后脑的钝痛和肩膀上的刀伤一起往外涌着血,把身下的石子地浸湿了一小片。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些人收好了刀,转身消失在崖壁两侧的黑暗里。

      山谷又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风声和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的声音。

      陆寒舟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子。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那柄短剑的剑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短剑拨到掌心里,攥住了。

      短剑贴着心口被他攥在手里,剑鞘上还残留着他自己的体温。他闭着眼,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件事——明天他就能到京城了。

      明天。

      他攥着短剑的手慢慢松了劲,手指搭在剑鞘上,像是还攥着不放。

      ---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是次日午后。

      萧景琰正在东宫翻一本旧档,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殿下——陆公子——在黑石岭遇袭——人找到了,还有气,正往京城送——”

      萧景琰手里的旧档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问小顺子:“伤得重吗?”

      “听说——听说肩上挨了一刀,后脑也受了伤,人一直没醒。”

      萧景琰站在门口,日光从廊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可垂在身侧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把那股抖按下去,然后开口:“备马。我去接他。”

      小顺子愣了一下:“殿下——您出城去接——”

      “备马。”萧景琰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

      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的时候,天边正堆着厚厚的灰云,像是又要下雪。他夹紧马腹冲出去,身后跟着几个东宫的侍卫,马蹄踏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急急地往城门方向去了。

      冷宫后墙外,小五子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把今天的食盒放好。他听见远处街上有急促的马蹄声跑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隔着一道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马蹄声又急又密,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蹲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直到马蹄声远了才低下头继续摆食盒。

      今天食盒里没有面片汤,他蒸了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他把碗放好,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是那只新编的草蚂蚱,干草已经脆了,他昨天重新拆了编了一遍,比之前那只更精细些,触须弯成了两个小圈。

      他把蚂蚱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退到巷口等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细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拢了拢袖子,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枯黄的枝干上。

      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他知道。可他还是每天来。

      暮色渐渐浓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灰云吞没了,才慢慢走到树底下把食盒收回来。鸡蛋羹还温着,他把碗端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盖好。

      他蹲下来把那只新编的草蚂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的后面是冷宫的高墙,墙头枯黄的爬山虎藤蔓在风里簌簌地抖着。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灰褐色的内侍袍上沾了一层细白的霜。他把食盒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回去。

      灶膛里的火还要他烧,水还要他烧开。明天的食盒还要他做,还要他送。

      他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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