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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并州雪    ...


  •   陆寒舟走后的第十二天,并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又早又猛,一夜之间把整座城裹成了白色。陆寒舟站在城楼上远眺,目光越过城墙往北,山谷方向隐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雪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风从北边灌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来并州已经十二天了。十二天里他见了旧部的几个将领,把东宫信物的事解释了三遍,又亲手斩了一个试图煽动哗变的副尉。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血还没干透就被雪盖住了。旧部暂时稳住了,可人心里的疑不是一颗人头就能消的。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东西,说不清是戒备还是别的什么,像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他。

      那封东宫信物的事查了几天,线索断在一个早已出城的信使身上。那人拿着伪造的令牌一路北上,沿途换了三匹马,最后消失在去往塞外的官道上。陆寒舟画影图形追了三天,追到边境最后一个驿站时只看见地上几根被雪埋了一半的马蹄印,再往前就是茫茫雪原,什么都追不到了。

      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雪原尽头,风把雪粒吹起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他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人快被风吹透,才转身往回走。

      当晚他回到城中住处,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陆家旧部,交代了防务安排和来年屯田的事,写得极详尽,末尾附了一句“一切等回京面议”。另一封给萧景琰,只写了一行字:“并州雪早,殿下添衣。”

      信送出去的时候已经入夜了,雪还在下。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旋转着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白纸。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柄短剑——萧景琰塞给他的那把——剑鞘贴着心口,被他这些日子的体温捂得暖融融的。

      他闭了闭眼,想起那日玄武门外萧景琰伸手碰他脸时的触感。指腹是温软的,带着一点晨露的潮气,擦过他颧骨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瞬间他差点就从马上翻下来,把人拽进怀里,不管什么旧部什么疑案什么信物,什么都不管了。

      可他到底还是走了。

      他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枕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窗外雪声簌簌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窗纸。他盯着枕边短剑的剑鞘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他做了个梦。梦里萧景琰站在文华殿的窗边,身上那件杏黄色袍子亮得晃眼。窗外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一片一片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萧景琰回头冲他笑,嘴角的梨涡浮着,伸手朝他招了招。他走过去,走到一半时那些花瓣忽然变成了雪花,冷得刺骨。萧景琰还站在那里笑着,可脸慢慢白了,白了,像纸一样,最后整个人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风吹散了。

      他猛地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枕边短剑还在,剑鞘上凝了一层薄霜。

      他把短剑攥在手里,坐在床头喘了很久。

      ---

      萧景琰收到信的那天京城也在下雨。他拆开信封,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以往潦草了些,末尾那个“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完时顿了一下。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星星也没有草叶。

      他把信折好放进暗格,和之前那沓信放在一起。暗格里还放着那枚青玉扣、那柄短剑的剑鞘扣(短剑给了陆寒舟,他把空了的剑鞘扣留着)、那些纸条和那幅金丝雀的画。他把暗格关上锁好,钥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晚他在东宫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映着廊下的灯笼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道,照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把湿漉漉的叶子照得泛银。

      他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你平安回来”,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消息。等陆寒舟的信,等并州的急报,等任何一点和那个人有关的动静。信三天来一封,急报五天来一份,他全都收着,锁在暗格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封一封地翻,从第一封“桂花糕已食尽”到最后一封“殿下添衣”,每一封他都记得写的是什么天气、当时在做什么。

      他数了数,从陆寒舟离京到现在,一共收到十六封信,最长的一封写了半页纸,最短的只有一行。他把这十六封信按日期排好,夹在《诗经》里,压在“蒹葭苍苍”那一页旁边。那片干草叶已经变得极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再翻那页了,只是每天睡前远远地看一眼书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天一天比一天冷,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御花园那几株梨树叶子也黄了,簌簌往下落,只剩光杆。他偶尔路过那边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想起春天满树的白花和那个人站在树下看他的眼神。

      现在树是空的,人是远的。他站在树下摸了摸后颈的玉扣,玉面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摸了摸,然后继续往前走。

      ---

      冷宫那边已经空了,可小五子每天还是往那个方向走。

      食盒里装着热腾腾的面片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青菜叶,旁边放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他走到冷宫后墙那棵老槐树底下,把食盒放在树根凹陷处,敲三下树干,然后退到巷口等着。

      他等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刻钟变成两刻钟变成半个时辰。树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知道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那个穿玄色旧袍子的人已经走了,不会再来取食盒了。可他还是每天来,每天把食盒放在老地方,敲三下树干,然后站在巷口看着那棵树。

      入冬之后天冷了,食盒里的面片汤放不到半个时辰就凉透了。他后来换成了干粮——几张烙饼、几块咸菜、一碟子炒豆,不容易凉。他把食盒放下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看看树后面有没有人出来。每次都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老槐树枯黄的叶子哗哗地响。

      有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在灶台前坐着烧火的时候把那只草蚂蚱从怀里摸出来。草蚂蚱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散了,草茎断裂了好几根,触须也断了一边。他看着那只残缺不全的蚂蚱,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的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把干草来。

      他蹲在灶火旁边,就着暖融融的火光,一根一根地把草茎弯折、缠绕、穿插。他编得很慢,手指笨拙,编错了拆,拆了又编,反反复复许多遍。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他都没有注意到。

      最后他编出了一只新的蚂蚱。比之前那只大一些,腿脚更粗壮,触须用细草茎弯成了两个小卷。他把蚂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收进怀里,贴着那只旧蚂蚱放好。

      他站起来把火熄了,走出御膳房。外面月色清冷,照得地上的残雪泛着蓝光。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沿着后巷往冷宫的方向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走到冷宫后墙的老槐树底下,他把新编的那只草蚂蚱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树根凹陷处——那是之前放食盒的地方。蚂蚱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腿脚伸展,触须翘着。

      他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走了。

      冷宫院里,那株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老藤还攀在墙头,干瘪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抖。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荡荡的墙角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上。枕头上什么也没有了,那只草蚂蚱被带走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后墙外,新编的草蚂蚱在月光里趴着,草茎泛着干枯的淡金色。风从北边吹过来,拂过它翘起的触须,轻轻颤了颤。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来碰了碰它。

      ---

      并州的雪下了七天七夜,终于停了。

      陆寒舟站在城头看雪后的北境,白茫茫一片,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天边有一行大雁往南飞,排成人字,掠过雪原上空。他盯着那行大雁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变成天边几个黑点,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

      他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积雪上吱嘎作响。回到住处后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末尾用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臣再过十日启程回京。”

      他把信封好交给信使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原上,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站在门口看着信使骑马远去,马蹄踏起碎雪,在暮色里纷纷扬扬地洒了一路。

      他摸了摸怀里那柄短剑,剑鞘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十天后。他想,十天后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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