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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弦    ...


  •   八月十六,陆寒舟收到了并州来的急报。

      信是陆家旧部一个副将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信纸边缘还沾着泥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上说,并州城外山谷中的旧部近日有人来联络,那人自称受东宫指派,带着太子的亲笔信物,告诉他们陆寒舟已投靠东宫、与其父之死脱不了干系。旧部中已经有人信了,军心涣散,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散。

      陆寒舟把信看完,坐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动。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得发腻。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剑架上取下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长剑。

      剑出鞘的声音清越而冷。他握着剑柄,剑尖朝下,看着雪亮的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些,眼窝陷下去,像一盏快燃尽的灯。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他爹最后一次从北境回京时也是这副模样。风沙磨人,磨得脸上只剩骨头和一双眼睛。

      他把剑收回鞘中,挂回架上。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完之后封好,叫来家仆:“送进宫,交给太子殿下。”

      家仆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公子,送信进去容易,可东宫那边未必肯接。”

      陆寒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家仆不敢再多说,低头退了出去。

      那封信当夜送到了东宫。萧景琰拆开信封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依旧利落,力透纸背——

      “并州有事,臣需亲往。殿下若还念着从前那些日子,明日卯时玄武门外见一面。”

      萧景琰把信纸看了三遍,然后抬头问送信的人:“你们公子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家仆低着头回话:“回殿下,公子每日练剑,从早练到晚,饭吃得很少。昨日收到北边来的急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连晚饭都没动。”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回去告诉你们公子,明日卯时,我去。”

      家仆走后,萧景琰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着那两行字,每一个笔画他都认得。他想起两个月前他们还在文华殿传纸条,陆寒舟写“殿下再看,臣就写不下去了”,他当时笑得多开心。那些纸条和信他都留着,锁在暗格里,一封也没舍得扔。

      他从袖中摸出那把钥匙,在灯下看了看,然后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桂花香混着秋夜的凉意扑了他满脸。他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圆,白泠泠地挂在天上,把满院梧桐叶照得发亮。

      他站在窗前一直站到后半夜,直到月亮西斜,天色渐渐泛起灰白。

      卯时,玄武门外。

      萧景琰到时天还没大亮,晨雾笼着宫墙外的长街,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着,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街角拐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长剑。

      陆寒舟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来。晨光还淡,照在他脸上只勉强勾出轮廓,可萧景琰看清了——他瘦了很多,下颌线紧得像刀锋,眼下泛着一层青。他穿着那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见过的石青色圆领袍子,袍角沾了露水,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在门洞的阴影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轻轻地响,晨风从长街的尽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

      “你要去并州。”萧景琰先开了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很轻。

      “嗯。旧部不稳,臣得去一趟。”

      “去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萧景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陆寒舟,你信我吗?”

      这回他问的是“你信我吗”,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问的是“你会恨我吗”,问的是将来。这回他问的是当下,是此刻。晨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萧景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陆寒舟开口。

      “臣想信。”他说,和上次一样的两个字,可这次后面跟了不一样的话,“臣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想臣爹,想并州的事,想那些信,想殿下。臣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在中间捣鬼,可臣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了一臂。萧景琰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马匹和晨露的气息。

      “臣那日在灵堂守夜的时候说那些话,说臣不知道怎么面对殿下。可臣这些天发现,臣最不知道的是怎么不去想殿下。臣练剑的时候剑招里是殿下,吃饭的时候对面空着的是殿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殿下。”陆寒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清晨的长街听,“臣爹的血还没干,臣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臣也不想就这么把殿下丢了。”

      萧景琰仰头看着他,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那把短剑,墨绿色鲛皮鞘,他每日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那把。

      “你拿着,”他说,“等你回来再还我。”

      陆寒舟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剑鞘上还带着萧景琰的体温,温温热热的,贴着他掌心的老茧。他把短剑握紧了些,然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萧景琰手心里——是那枚青玉扣,用一根新的丝绦系着,丝绦上打了一个结,结的形状笨拙而认真。

      “臣那天收起来了,”陆寒舟说,“没扔。”

      萧景琰低头看着掌心里失而复得的玉扣,青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梨花的花瓣纹路依旧清晰。他把玉扣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抬起头来看陆寒舟的时候眼睛弯了弯,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在晃。

      “你走之前,”他说,“让我再碰你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陆寒舟的脸颊,指尖擦过他颧骨上薄薄的一层皮肉,底下骨头硌手。陆寒舟垂着眼看他,没有躲,也没有动。萧景琰的指尖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早去早回。”

      陆寒舟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紧了。他低头看了萧景琰最后一眼,晨光终于漫过了宫墙的檐角,把两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马匹踏着青石板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长街上敲出一串渐远的节奏,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萧景琰站在玄武门的门洞下目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晨雾很浓,把远处的一切都吞没了,包括那匹马的影子,包括那个石青色的背影。

      他把掌心里的玉扣重新系回颈间。丝绦是陆寒舟新换的,比原来那根粗一些,颜色深一些,贴在皮肤上有微微的粗粝感。他摸了摸,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走回宫里。

      在他身后,长街尽头的晨雾里,那匹马已经跑远了。玄武门缓缓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萧景琰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雾蒙蒙的倦意慢慢烘干了。

      他走了很远之后,宫墙拐角处慢慢转出一个人影。

      萧景煜靠着墙站着,看着萧景琰走远的背影。他今日特意早起,从刘主事那间宅子里绕回来,赶在玄武门换防之前躲进了拐角的阴影里。他看见了方才的一切——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萧景琰伸手碰了陆寒舟的脸,陆寒舟低头看他的眼神。

      他看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晨风把他玄色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昨天搬东西时新划的口子,细细长长的一条,还没结痂。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攥了攥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经过御膳房后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脚步顿在巷口。从这里他能看见杂役间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绿叶子,像是什么人随手放进去的。

      他站在巷口看了那扇窗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宫墙的阴影,他走进去,玄色的衣裳融进暗处。身后御膳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细细的一缕,在晨风里袅袅地升上去,飘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冷宫那边,小五子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往里面撒了一把面片,又切了几片青菜叶子丢进去。汤滚了,面片浮上来,绿叶子打着旋漂在汤面上。

      他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他走到窗边,把那碗清水里泡着的两片叶子捞出来看了看——是两片槐树叶,嫩生生的,被他昨晚放在水里养着,现在还绿着。

      他把叶子擦干,放进食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提起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晾着的面片汤。

      他走回去,把那碗汤端起来,倒回了锅里。然后他提着食盒走出御膳房,沿着后巷往冷宫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他灰褐色的内侍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一条。

      他知道冷宫已经空了。可他还是往那个方向走,食盒里装着面片汤和两片槐树叶。脚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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