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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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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雨来得又急又密,连着下了三天,把宫里的梧桐叶打落了一地。萧景琰坐在东宫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兵部的旧档,已经翻了两个时辰,眼睛酸涩,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寒舟已经半个多月没进宫了。文华殿旁边那张案几被小顺子用一块素布罩了起来,谁也没有动过。萧景琰每天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瞥一眼,那块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舍不得让人擦。
他这些天做了很多事。查刘主事,查三年前经手密档的旧人,查刑部封存的卷宗。越查越深,越查越冷。他查到了一个名字——萧景煜。所有零散的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冷宫方向,可每次追到冷宫那道门槛前就断了。冷宫是禁地,他身为太子也不能随意进出,何况那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兄长,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皇家体面。
萧景琰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窗棂。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玉扣已经不在了,指尖只摸到空荡荡的皮肤。他站在案前愣了半晌,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斜斜地扑了他一脸。
他对着雨幕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雨声盖过去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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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雨落在冷宫的破瓦上,声音更响。
萧景煜靠墙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宫防图。图纸是从旧档房里偷出来的禁军换防册子,他用米汤在上面描过一遍,晾干之后字迹隐入纸面,对着光才能看出来。他花了三天把换防的时辰、路线、人数全记在了脑子里。
他如今出入冷宫已经没人管了。前些日子他借着“给母妃扫尘”的由头在宫里走动了几回,宫人们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一个冷宫里关了十年的废皇子,没有人会在他身上多费心思。这正是他想要的。
小五子还是每日来送饭,但萧景煜不让他再往豁口递了。改在冷宫后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小五子把食盒放在树根凹陷处,敲三下树干,然后走开。萧景煜隔半刻钟出来取。
两个人始终没有照面。
可萧景煜知道小五子没有走。他每次取食盒的时候,食盒旁边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小把野花,有时是一颗酸杏,有时是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圆溜溜的,带着掌心的温度。有一次食盒盖子上放了一只用草编的蚂蚱,腿脚俱全,触须翘着,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费了很多心思。
萧景煜把那只草蚂蚱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揣进了怀里。没扔。
那天夜里他坐在墙角规划路线的时候,草蚂蚱在怀里硌着肋骨,不疼,但一直提醒他它的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上,借着漏下来的月光看。草编得粗糙,有几处已经散了,可他拿手指轻轻拨弄的时候,那蚂蚱的腿脚还会跟着颤一颤,像是活的。
他把草蚂蚱重新揣回怀里,继续看图。可手指在图纸上划过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墙缝里,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下,闭上眼。
草蚂蚱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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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这是萧景煜等了三个月的日子。每年的中秋宴百官齐聚,禁军大批调往宴席周围护卫,后宫和冷宫一带的巡守会减到最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提前五天开始准备。每天的饭食只吃一半,把省下的干粮藏进墙缝里。他从旧档房里“借”了一柄短刀——说是借,其实是从封存的兵器库里拿的,刀身窄而薄,藏在袖中看不出来。他还准备了一套从送饭太监那里弄来的内侍袍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中秋当日,酉时三刻,宫宴开席。丝竹声从临水殿那边远远地飘过来,混着人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萧景煜换上内侍袍,把短刀塞进袖中,站在冷宫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巡守的脚步声比平日稀疏了许多,隔很久才有一队经过。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北走。他的目标很明确——玄武门。中秋夜宴所有禁军主力都在临水殿一带,玄武门只留了常规值守。他摸清了换防的空档,酉时五刻到酉时七刻之间,玄武门内侧的巡守有半刻钟的空窗。
他贴着墙根走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御花园的侧角,穿过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宴席上飘来的酒肉香气和远处隐约的欢笑声。他走得很稳,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到了玄武门内侧,他躲在门洞旁边的石柱后等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又重又快,可他的呼吸很平,手心也没有出汗。他在冷宫练了十年的耐心,等的就是这一刻。
半刻钟后,巡守的脚步声从门洞外经过,往东去了。萧景煜数了六十息,然后从石柱后闪出来,贴着门洞的阴影往外走。玄武门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街上的灯火和人声。他走到门缝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的街市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他跨出门槛,脚踩在宫外的青石板上,那一瞬间觉得地都是软的。十年了。他十年没有踏出过那道门槛。街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各种各样的气味涌进鼻腔——烤饼的焦香、脂粉的甜腻、马粪的臭味——他站在街边愣了几息,然后低下头快步混入了人群。
他没有回头。
身后玄武门在夜风里轻轻合上,门栓落下,闷响了一声。他没有听见。他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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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里,小五子提着食盒走到老槐树底下,敲了三下树干,然后退到巷口等着。他等了比平日更久的时间,树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忍不住走到树后去看——食盒还在原地,没人动过。
他端着食盒跑到冷宫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墙角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和他之前编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更精细些,触须用细草茎弯成了卷,趴在枕头上,像是等着谁来拿。
小五子把食盒放在地上,慢慢走过去把那只草蚂蚱拿起来。蚂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潦草:“走了。”
他攥着那只草蚂蚱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出声。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他把草蚂蚱贴在胸口,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的更鼓声敲过三更,他才站起来,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墙角,摆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抱着食盒走出冷宫,把门合上。走回御膳房的路上他一直没有抬头,月光照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在夜色里黑茸茸的。
他把食盒放回灶台旁边,蹲下来烧火。火苗舔着灶膛,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把草蚂蚱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揣回去,贴着心口的位置。
火在烧,水在响。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一瞬。他盯着那簇火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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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煜混在人群里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他叩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普通,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他看见萧景煜的时候躬了躬身,侧身让他进去。
“刘主事。”萧景煜跨过门槛,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刘主事关上门,引着他穿过小院走进正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刘主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陆家在北境的旧部,有一批人驻扎在并州城外三十里的山谷里。陆骁死后他们不肯接受朝廷收编,如今群龙无首,正是下手的时候。”
萧景煜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地图。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眼睛映着火光,亮得瘆人。
“陆寒舟知道这支部队吗?”他问。
“知道。他回京之前去过一趟,想带他们回京,但那些人说要等陆骁的丧期过了再议。”
萧景煜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那条山谷的轮廓,嘴角弯了弯。“那就等丧期过了再动手。在这之前,我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吩咐。”
“找一个人,带上东宫的信物,去并州。告诉那些人——陆寒舟已经被太子收买,回京投诚去了。他爹的死,是他和太子合谋的。”
刘主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那些人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萧景煜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指尖沾染的墨色,“只要他们起了疑心,陆寒舟就永远洗不清。”
他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屋子。四面墙壁斑驳剥落,屋顶的椽子上挂着蛛网,和他冷宫那间偏房差不了多少。可这间屋子里有灯,有桌,有地图,有人听他说话。
他忽然想起小五子。想起那些食盒旁边的野花和酸杏,想起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那只草蚂蚱他留在了冷宫的枕头上。
他别开眼,把目光收回到地图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事成之后,我要一间宅子。”
刘主事愣了一下:“宅子?”
“不用大,一间就行。”萧景煜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声音很平,“要有窗,朝南的,能晒到太阳。”
刘主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萧景煜在桌前坐下来,把手伸到油灯上方烘着。十根手指在火光里泛着暖色,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是这些年被碎砖瓦砾划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小五子给他包扎的那块布条。旧布条早就烂了,可那个结他记得。系得不紧不松,刚好贴着伤口。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然后松开,重新看向地图。
夜还很长。油灯烧到半夜,灯花爆了几次,灭了又点。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更夫经过,梆子声敲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远远地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
萧景煜听着那梆子声,没有睡。
冷宫那边,小五子也没有睡。他坐在灶膛前,灶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暗红色的光。他把草蚂蚱从怀里摸出来,在微弱的火光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揣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中秋宴残留的酒香和远处街市上零星的灯火。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又圆又亮,白泠泠地挂着,照得地上的积水泛着银光。
他对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劈柴烧火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粗糙,上面还有今天被烫出来的新红印。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殿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小声说,“奴才明天给你送面去。”
风吹过来,把他这句话吹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积水。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身走回灶台前坐下,重新点着了火。
火苗亮起来的那一刻,他脸上映着暖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