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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刃    ...


  •   六月末的天气忽然燥热起来,蝉声从早到晚叫着,密得人心里发慌。

      陆寒舟没有再进宫。太傅的课他告了长假,文华殿靠窗那张案几彻底空了。萧景琰每日坐在旁边,案上摊着书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给陆寒舟写了三封信,托人送出去,全都石沉大海。

      第四封信他亲自送去了陆府。那天傍晚他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一个人出了东宫。陆府的门前白幡还没撤,丧期未满,门楣上挂着素纱。他叩了门,门房认出了他,面露难色地躬着身说:"公子说他谁也不见。"

      萧景琰站在门口,从那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里空荡荡的,灵堂的灯火在暮色里远远地亮着,昏黄的一小团。他看了片刻,从袖中摸出那封信递过去:"那请你转交给他。"

      门房接过去,关上了门。

      萧景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门栓落下的声音,又重又钝,像是什么东西在合拢之前最后砸了一下。他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继续沿着长街走了回去。

      那封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我没有做过。"

      ---

      冷宫那扇破了一半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萧景煜正靠墙坐着,听见动静猛地抬眼。进来的人步子很轻,身形瘦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色内侍袍。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面片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

      "殿下,"那个小太监把碗放在门边的石墩上,退了两步,"今日御膳房剩了半碗面汤,奴才趁人不注意盛了一碗。您趁热吃。"

      萧景煜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这孩子长得白净秀气,大约十五六岁,眉梢眼角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一双眼睛是圆圆的杏核眼,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里头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怯。

      他认得这孩子。这是御膳房杂役间里最不起眼的小太监,整日劈柴烧火、洗碗涮锅,干活的时候闷声不响。三个月前萧景煜第一次从豁口钻出去的时候跟他在后巷撞了个正着,当时以为自己暴露了,结果这孩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第二天同一时辰,那扇豁口旁边多了一碗冷粥。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有一碗吃食出现在豁口处。有时是半个馒头,有时是一碗菜汤,有时是两个凉透的蒸饺。萧景煜起初怀疑是陷阱,把粥倒了三次,可第四次来的时候那碗换了新粥,旁边还多了一块干饼,饼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个笑脸。

      他后来才知道,这孩子没有名字,进宫时也没人给取,所有人都叫他"小五子",因为他是御膳房第五个打杂的太监。他干活最勤快,话最少,挨打也不吭声,宫里有事没事拿他撒气的人不少,他从来只缩着脖子受着。

      "你叫什么?"萧景煜问。

      小五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回殿下,奴才没有正经名字。他们都叫奴才小五子。"

      "那谁给你取个名字。"

      小五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奴才、奴才不配。殿下喝着,奴才先走了。"

      他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破木门合不严实,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日光,正好落在萧景煜脚前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道日光,又看了看石墩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片汤。汤面上浮的油花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青菜叶绿莹莹的,整整齐齐地铺在汤面上,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把碗里最好的那几片留给了他。

      萧景煜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咸的,面片煮得有些软了,可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妃也给他做过面片汤。那时候冷宫还没这么破,母妃从御膳房讨来一小把面和几根葱,在屋里的小炉子上给他煮。汤面上漂着葱花,绿白相间的,母妃坐在对面笑着看他喝,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动。

      他把碗放下,一滴眼泪掉进了汤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那天之后他开始注意那个孩子。小五子每天卯时从后巷过,去御膳房生火劈柴;午时歇半刻钟,坐在杂役间外面的门槛上啃干馒头;戌时收工,最后一个走,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才熄灯。他从不跟旁人搭话,受了欺负也不吭声,偶尔得了什么好吃的——一块糖糕、半个果子——就偷偷揣进怀里,隔日出现在豁口处。

      萧景煜把那些吃食一样一样地吃完了。他没再倒过。

      有一回小五子来送东西的时候被院里的砖头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管洇湿了一小片。萧景煜看见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放下碗叫住了他:"你过来。"

      小五子迟疑着走近了两步。萧景煜从墙角摸出一块干净的旧布条——是他自己从一件穿烂了的衣裳上撕下来的,原本留着裹脚用的——蹲下来把他裤管卷上去。伤口不深,但蹭掉了一层皮,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他把布条缠上去,系了个结,抬头看了小五子一眼。

      小五子正低头看着他,那双圆杏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亮晶晶的,嘴唇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萧景煜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别来了,养好了再来。"

      小五子退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奴才、奴才谢殿下——"

      萧景煜愣了一下,伸手把他拽起来:"你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

      "殿下是主子,"小五子被他拽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发颤,"殿下是这宫里第一个、第一个给奴才包扎的人。"

      萧景煜松开手,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行了行了,回去干活吧。"

      小五子走了,萧景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木门合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给小五子缠布条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少年的薄薄一层皮肉,下面是细瘦的骨头。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第一个。"他对着空荡荡的小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尝一个从来没吃过的味道。甜的,可他嚼着嚼着就变苦了。

      ---

      七月十三,萧景煜约萧景琰在东宫偏殿见了一面。

      这回他没有绕弯子。他把那份东宫长史的旧档原件摊在案上,推到了萧景琰面前。萧景琰低头看着那份盖了印的批文,纸张发黄,墨迹已经淡了,但那个"暂压"两个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这份原件臣今日还给殿下,"萧景煜说,"臣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但臣要告诉殿下另一件事——陆寒舟已经见过这份东西的抄本了。在他父亲出殡之前,有人把这东西塞进了陆府的灵堂里,就放在他父亲灵前的香案底下。"

      萧景琰盯着他:"是你放的。"

      "不是臣。"萧景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臣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份旧档臣只在殿下面前亮过。那天在假山洞里臣就对殿下说了——'今日臣能拿着东宫长史的旧档来找殿下,明日就有旁人拿着同样的东西去找陆公子。'旁人是谁,殿下可以自己查。"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臣在冷宫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不是刀剑,是半真半假的话。殿下保重。"

      他推门走了。萧景琰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泛黄的旧档。窗外的蝉声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噪得人心烦。他伸手把那份旧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叠好放进袖中。

      他查了三天。从刑部到兵部到内务府,他把所有和旧档有关的人都摸了一遍。最终线索指向一个人——刑部刘主事,当初递纸条给陆寒舟的同一个名字。而这个人背后还有谁在指使,刘主事抵死不认,只说"看不惯陆家跋扈,自发所为"。

      可萧景琰知道不是。刘主事一个刑部小官,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翻出三年前封存的旧档。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暂时还够不着。

      七月十七,萧景琰第五次去陆府。

      这回门是开的。门房领着他穿过后院,走到那间书房外面,躬身退下了。萧景琰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寒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袍子,不再是缟素了,但整个人还是薄,像一张被反复晒干又淋湿的纸。

      "殿下来了。"陆寒舟没有转身,声音比上回见面时平了些,那种刮骨的哑意退了一部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炭火烧尽了,剩下一层灰,看着是软的,可底下全是硬的。

      萧景琰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查过了。那份旧档是刑部刘主事翻出来的,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

      "殿下不必解释。"陆寒舟转过身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簇烧过的火已经熄了,剩下的是灰烬和冷光,像深冬的湖面,水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

      "臣只想问殿下一件事。"他说,"殿下说'你没有做过',那臣问——若三年前你没有做过,为什么东宫的属官会把那份密档压下来?他是擅自做主吗?他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凭什么替殿下做这样的主?"

      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推卸。三年前他才十三岁,东宫的事务由属官打理,他确实从不过问。可这个答案在陆寒舟听来,大概和"与我无关"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他还是说了,声音低而平,"我当时太小了。东宫的政务都是属官在管,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陆寒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了眼睫。

      "臣知道了。"他说,"殿下回去吧。"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动:"陆寒舟——"

      "殿下。"陆寒舟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震碎了,"臣父亲的头七,臣一个人在灵堂守夜。灵堂里只有臣和那口棺材,棺材里面躺的人是臣的爹。臣跪在那儿想了很多事——想臣小时候爹教臣骑马,想臣第一次上战场他跟在后面偷偷看着,想他最后一次跟臣说话,让臣好好活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臣想完之后发现了一件事。臣发现臣那些年跟殿下在一起的所有时光——文华殿的纸条、演武场的木剑、梨花树下的约定——那些东西和臣爹的死放在一个天平上的时候,轻得像纸片一样。殿下明白吗?"

      萧景琰站在那里,窗外的蝉声聒噪地叫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脚前铺了一地白。他想说"我明白",可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因为陆寒舟说的是实话,他亲爹死了,而杀他爹的凶手至今没找到。在这个事实面前,任何解释和情谊都轻得像灰。

      "臣没有恨殿下,"陆寒舟别开目光看向窗外,"臣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殿下。殿下给臣一些时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划下去的时候比什么都疼。萧景琰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陆寒舟没有在看他,于是开口说了一声"好"。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玉扣,放在了门边的案上。

      玉扣落在红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个还给你,"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拿。"

      他推门走了出去。日光猛地扑了他满脸,他眯了眯眼,沿着来路穿过庭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还开着,从那个角度他看不见陆寒舟在做什么,但他看见门边的案上,那枚青玉扣安安静静地躺着,日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收回目光,踏出了陆府的门槛。

      书房里,陆寒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听见那枚玉扣落在案上的声音,听见萧景琰的脚步声远去,听见院门合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门边,低头看着那枚青玉扣。

      梨花的花瓣纹路清晰,花心里那点红沁像一滴凝固的血。他伸手把玉扣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玉面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可他的心口还是凉的,冷得像一块浸在北境冬水里的石头。

      他把玉扣揣进了怀里,和那柄短剑放在一处。

      ---

      那晚萧景煜坐在冷宫的院子里吃一碗面。

      面是小五子端来的,葱花飘在汤面上,绿白相间。他坐在爬山虎底下吃着,小五子蹲在门槛边上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月亮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地上,银白的一小片。

      "殿下今天高兴吗?"小五子小声问。

      萧景煜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地说:"有什么高兴的。"

      "奴才看殿下今天嘴角一直翘着。"

      萧景煜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小五子一眼。那孩子蹲在月光里,圆圆的杏核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怯怯的笑。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面片变咸了,咸得发苦,他用力咽下去。

      "高兴什么,"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小五子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纹。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小了些:"那奴才明天还给殿下带面来。殿下吃了面,总能高兴一点点。"

      萧景煜看着他那颗低垂的脑袋,头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在月光下黑茸茸的一圈。他看着那个发旋看了很久,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碗放在地上。

      "小五子。"他叫。

      "奴才在。"

      "你明天别来了。"

      小五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在月光下亮晶晶地晃着:"殿下——"

      "我要走了。"萧景煜说,声音很平,"过些日子我就不在冷宫了。你好好活着,别再来找我。"

      小五子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地抖。萧景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手掌底下的头发软软的,细茸茸的,像一只小狗。

      "你给我的那些面,我每一碗都记着。"萧景煜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这宫里给我送过吃食的,除了我娘,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合上了。月光在门缝里夹了一下,然后被关在外面。萧景煜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什么小动物在角落里呜咽。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水,凉的。

      他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宫的小院里,小五子跪在月光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把地上那个粗瓷碗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走到豁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木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钻出了豁口。

      冷宫又空了。只有那株爬山虎还在风里哗哗地响着,藤蔓已经攀上了屋脊,在月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叶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风一吹就颤。

      门板后面,萧景煜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道破了的窗纸往外看。小五子的背影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低低的,和从前一样带着铁锈味。可今天的笑声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根线,飘到了半空中,没落下来。

      "傻子。"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不知道是在说小五子,还是在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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