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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配人 初春的紫藤 ...

  •   初春的紫藤花下,青梧重新拿起了绣绷。

      她坐在青石凳上,指尖捏着绣花针,却半晌没落下。团绒蹭了蹭她的鞋面,她低头,看见那猫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一片将暗的天色。她不由得想起方才花墙外那双眼睛——谢珩的目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却被她垂下的眼睫挡了回去。

      青梧感觉自己的脸臊得慌。好不容易尝试自己唱会儿歌,还被人撞破了。

      而且看世子那神情,他似乎...都听见了呢...

      窘迫感瞬时包裹住了青梧,使得她无所适从。

      她放下手里的物件,抱起团绒,来回走了几步,仿佛这样能让她驱散内心的怪异。

      可是作用似乎不大。一想到世子爷那异常的神情,青梧恨不得祈求来个大罗神仙让谢珩马上失忆!

      她不该哼小调的,青梧懊恼地想。回去,回去一定要好好说道一下杏儿。

      青梧伸手将那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努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团绒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在她怀中睡了。她望着花墙外空荡荡的回廊,心想:世子爷大约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迫使自己把这页翻了过去。

      ---

      令仪是掌灯时分回来的。

      她今日去参加了靖远侯府的赏花宴,一身新裁的桃红织金袄子,髻上簪着夫人赏的赤金点翠步摇,进门时却蔫蔫的,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海棠。青梧迎上去,替她解了斗篷,触到那小手,冰凉。

      "小姐仔细着凉。"

      令仪没说话,由着青梧替她卸妆、净面、换了家常衣裳。直到青梧把她按在妆台前,用玉梳通那一头长发时,她才忽然从镜子里抬眼,看着青梧:"青梧,你说,嫁人是什么滋味?"

      青梧的手顿了顿。铜镜里,十四岁的小姐眉眼已经长开,像一颗将熟未熟的蜜桃。

      "奴婢不知。"

      "哎,你当然不知。"令仪撇撇嘴,忽然又叹了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今日说是赏花,满园的花儿开得再好,谁有心思看?母亲拉着我,见了这个夫人、那个太太,话里话外都在问'令仪多大了''可许了人家'。青梧,她们看我的眼神,像在估一件瓷器。"

      青梧将玉梳搁下,取了润肤的茉莉膏子,沾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揉在令仪手背上:"小姐金尊玉贵,自然有人惦记。"

      "惦记?"令仪轻笑一声,声音突然放低,"青梧我悄悄与你说,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满京城都闻得着那股子药味儿。母亲说了,各家都想赶在那之前把婚约定下,否则一旦国丧,少说三年,多说二十七月,谁家女儿等得起?"

      青梧的手指一僵。

      她明白了。为何夫人这些日子总带着令仪赴宴,为何谢珩的婚事始终没个准信——今上若驾崩,谢珩身为臣子,要守制,要避嫌,婚事便遥遥无期。而令仪是女儿家,及笄在即,也等不起。

      "今日镇北侯夫人拉着我的手,"令仪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问我愿不愿意与她家幺女作伴。我们两家少有来往,我连她女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其实就是想让我去相看她那宝贝儿子。"

      令仪爬上床榻,青梧替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坐在脚踏上:"小姐睡吧。明日还要练绣活呢。"

      令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青梧,我还不想嫁人……"

      青梧没应声。她知道,令仪也知道,这事由不得她们做主,令仪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已。

      她看着小姐睡熟的侧脸,不由得想到

      小姐贵为侯府千金,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静谧的卧房中,传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

      次日清晨,青梧回到耳房时,杏儿正坐在床沿梳头,嘴里叼着一根红头绳,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昨日去外院送针线,路过演武场,看见二房那位爷在练剑呢。剑花儿耍得真好看,银光闪闪的,像条龙似的。"杏儿眼睛亮晶晶的,把红头绳系在辫梢,"墨云姐,你说二房爷是不是要考武举?"

      墨云正在叠被子,闻言头也不抬:"少看些有的没的。那是爷们的事,与你什么相干?"

      杏儿吐了吐舌头,从枕头底下摸出小铜镜,左照右照。小满裹着被子滚到青梧怀里,仰着脸:"青梧姐,今日厨房有糖蒸酥酪吗?"

      "馋猫。"青梧点了点她的鼻尖,从袖中摸出半块松子糖,"昨日小姐赏的,分你一半。"

      小满欢呼一声,墨云也弯了弯嘴角。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挤挨挨的,像一只窝里互相取暖的雀儿。

      ---

      与此同时,醉仙楼的天字号雅间里,谢珩正对着一盘将冷的棋局。

      他今日休沐,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直裰,腰间只系着一块白玉佩,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对面坐着的人比他年长几岁,一袭月白色锦袍,眉目温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天生的雍容——正是当朝太子萧景桓。

      "苏州府的案子,三弟的人捂得很紧。"太子捏着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盐引贪墨,牵涉两淮转运使,那是老三的舅家。地方官互相包庇,折子递上来,全是'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谢珩垂眼看着棋局,白子已被围了大半:"那边官员勾结多年,不可贸然打草惊蛇。"

      "正是此意。"太子抬眼,"要是光明正大派你代天巡狩,查盐政,访冤狱。老三的人不会坐视你翻案。"

      "臣明白。"

      “这个老三”,太子说道,目光里有一丝轻视,“仗着孤母后去世多年,他母妃柳贵妃又深受父皇宠爱,便以为自己也有管理天下的资格了,简直是愚不可及。”

      谢珩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这几年皇上病重,贵妃贴身照顾,体察圣意。三皇子行事,是越来越张狂了。

      “我会派人暗中紧盯着苏州那边,待情况摸清。齐安,就由你这个监察御史去那边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是。”

      看着这个一板一眼的同窗好友,太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家常的松弛:"罢了,公事说完,说些闲话。免得你一直这样板着脸。"

      “话说你今年就及冠了,谢夫人怎么还没给你物色未婚妻?”

      谢珩执棋的手顿了顿。只淡淡道:"我与母亲说过,朝中事务逐渐繁忙。我还未有......成婚的打算。"

      "不急。"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来日方长。哎呀,孤还真很想看看你这木头成婚后是何模样。"

      ......

      ---

      谢珩回府时,日头已经高。

      本来谈完事就可以走的,太子非要拉着他讲他与太子妃如何如何举案齐眉,他那刚出生的长子如何如何闹人。

      想到这些,谢珩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他路过听雨轩,正看见几个小丫鬟捧着托盘从耳房出来,托盘上摆着一只只粗瓷碗,里头盛着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的,带着一股子辛辣的甜香。

      "夫人赏的姜茶,"领头的婆子瞧见他,连忙福身,"说入春天凉,各院都发一碗驱寒。"

      谢珩点点头,正要往前走,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远处廊下转角处,青梧端着那只碗,背对着他,正微微倾身,将碗里的姜茶往一盆半枯的迎春花根下倒。那动作极快,极轻,像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她显然没注意到身后远处有人,或者说,没人会这么无聊盯着一个角落的丫鬟。倒完了,还轻轻舒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带着一股孩童般的侥幸。

      谢珩站在原地,没出声。

      青梧一转身,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吓得手一抖,空碗差点脱手而出,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声脆响。她怔了一瞬,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地:"奴婢……奴婢该死……"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要死,她不爱喝姜茶,甚至闻到这味道都想吐,本打算偷偷倒掉。怎的......又被他撞见了。

      从前贫穷吃不起。进入侯府后,有一次来月事,墨云为她端来一碗红糖姜水,青梧第一次闻到那味道便觉得怪异。下肚后,终于成功地吐了出来。从那以后,墨云几人都知道了,青梧吃不得姜。

      但是没办法,这次是夫人恩赏体恤,夫人身边姑姑亲自发放,她们不好推拒。青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打算倒掉,可谁曾想,一转头又撞见了谢珩。

      是的,又。

      青梧不禁腹诽,这几日她见世子爷见的也太多了。

      倒掉主子赏的东西,往小了说是失仪,往大了说是"悖逆"。她想起初进侯府时,刘嬷嬷的教诲,心里不由得冒起一阵迟来后怕。

      她垂着头,等着头顶传来斥责,或者更糟。

      可等了半晌,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问询:

      "你不爱吃姜?"

      青梧僵住了。她不敢抬头,声音低低道:"回爷……奴婢……"

      她还没继续说下去。头顶的声音又响了,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天冷,别跪着了。"

      青梧愣愣地直起身,看见谢珩的衣摆从她眼前掠过,月白色的直裰下摆沾着一点暮春的尘土,步履平稳地往世子院去了。她立在那儿,半晌没回过神。

      他……没罚她?

      青梧在后怕中度过了一整夜。她躺在通铺上,睁着眼,把白日里谢珩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爷大约是没在意这回事。贵人眼里,丫鬟倒掉一碗姜茶,不值得什么。他问那一句,不过是随口罢了。

      她把这页翻了过去,心安理得地睡了。

      ---

      其实这夜入睡前,还有一个插曲。

      四婢夜话时,墨云忽然开口:"外院管事刘家的,今日来提亲了。夫人允了,来年开春办。"

      耳房里静了一瞬。虽然墨云没明说,但她们都理解了。

      杏儿第一个惊呼起来:"墨云姐!你要嫁人了?"

      "嗯。"墨云低头绣着帕子,针脚稳得很,"他是外院管事之子,姓周。人老实,有差事,日子……大约能过。"

      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话毕,耳房里又陷入了一股诡异的静默中。

      小满凑过去,眼睛黑黑的:"墨云姐,你成亲了,不跟我们一起服侍小姐了吗?"

      墨云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灯里显得有些模糊:"夫人恩典,小姐出嫁前我还可以留在院里服侍小姐。只是......不能作为陪嫁丫鬟陪小姐入夫家了。"

      小满听闻撇了撇嘴“墨云姐姐成亲后是不是就不能跟我们住一起了。”

      “对呀,所以小满,以后起床就由你青梧姐姐给你梳辫子了。”

      青梧闻言笑了笑。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静静地看着墨云的侧脸。墨云是家生奴,在这院子里待了十几年,背脊永远挺直,规矩永远最大。可此刻,青梧看见她捏着被褥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

      是啊,嫁给一个不熟悉的男子,就算沉着如墨云,也不免有几分茫然。

      青梧又想起了昨日令仪话。其实她同墨云的担忧,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今晚罕见话少的杏儿突然说,“哎呀那些事都还早呢,快睡吧快睡吧。”

      熄了灯,四个人挤在通铺上。青梧听见小满的呼吸渐渐沉了,墨云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黑暗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

      那声从墨云的被子里传出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青梧望着帐顶,"配人"两个字像一片云,慢悠悠地飘进了这个院子的空气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了解墨云,她并不反感这门婚事。她只是舍不得情同姐妹的小姐,还有一同长大的她们。至于杏儿...在墨云说她要配人后就异常地安静,黑暗中时不时传她翻来覆去的簌簌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青梧脑中也想着各种事,迟迟未睡着。大概只有小满,还未长大,无忧无虑,才能酣然入眠吧。

      ——

      窗外,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而在世子院的某个窗格里,谢珩正对着一盏孤灯,翻开那本粗纸医案册子,指尖停在某页某行,久久未动。

      他今日问出那句"你不爱吃姜"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原来她也会挑食。原来她也有如此生动的一面。

      只可惜,他没看到她当时的神情,只有白皙的脖颈和梳的一丝不苟的丫鬟发髻。

      这几年,他最熟悉的,大概就是青梧的背影了。

      可他什么都没多说。他只是走开了。

      因为那个生动的她,他连多看一眼,都是逾矩。

      谢珩合上册子,吹了灯。黑暗里,他想起太子今日说的"来日方长",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不疼,只是痒。

      来日方长。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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