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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动心 正月末,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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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侯府上空的雪终于化了干净,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像谁在没完没了地拨弄更漏。
夫人论功行赏那日,谢珩站在屏风后,看着青梧跪在正厅的青砖地上。她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垂着眼,背脊挺直得像一株小青竹。
"青梧。"夫人的声音从紫檀椅上传下来,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府主母特有的分寸,"时疫之中,你有功。额外赏妆花缎一匹,银十两。"
孙嬷嬷捧着托盘上前。那匹缎子是藕荷色的,上头织着折枝海棠,在正月惨淡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十两银子一起堆在缎子旁边。
青梧叩首,额头触地:"奴婢谢夫人恩典。"
谢珩注意到,夫人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几分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是个沉稳孩子。"夫人开口,语气不轻不重。"资历尚浅,倒比些老人还懂事。赏了东西,好生当差。去吧。"
青梧起身,双手接过托盘,退到一旁。谢珩看见她低头看了看那匹缎子,手指在缎面上轻轻抚过,那动作不像在欣赏,像在盘算。后来他听令仪说,那匹缎子,青梧让墨云裁了,给听雨轩四个丫鬟各做了一件春衫。她自己分得最少,只够做两只袖子,便拼着去年的旧料子,凑成一件半新不旧的比甲。
"她真心好。”令仪当时咬着桂花糖,含含糊糊地说。
病愈后的半月,谢珩发现自己得了个毛病。
他在人群中总会多停半息。
国子监下学回府,穿过垂花门,远远看见一队丫鬟捧着针线篮子走过,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那个走在最后、低着头的是不是她?不是,身量不对。
他自己给这种行为找了个理由:于我有恩,多留意些,是礼数。
这理由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
那日他去听雨轩考校令仪的功课。
那是个晴好的午后,院里的老梅开了第一茬花,疏疏落落的几朵,缀在枯枝上,像谁随手点了几笔朱砂。令仪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背得磕磕巴巴。案头上还摊着半卷《列女传》,是夫人前日刚命人送来的。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令仪卡了壳,眼珠子乱转,"后面是什么来着?"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谢珩淡淡接了一句,准备给她好好讲讲这诗的含义。
令仪忽然跳起来:"哥哥,我内急!你先坐着,我……我马上回来!"
"站住——"
令仪已经提着裙子跑了,桃红小袄像一片云,转眼飘进了耳房。谢珩皱眉,正要唤墨云来,却见月洞门下走进来一个人。
青梧端着茶盘,垂着眼,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资历尚浅,在侯府的丫鬟中还算新人,可举手投足间已有了老练的从容。她今日换了那件拼着藕荷色袖子的新比甲,头发仍用那根旧银簪子固定,簪头的梅花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她走到廊下,屈膝,将茶盘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茶盘上。
茶盏是白瓷的,里头的茶汤清碧,浮着两片新茶,恰到好处地停在盏沿三分处,既不会晃出来,又便于入口。茶盏旁并排放着两只碟子: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一碟松子糖。松子糖摆在左侧,糕摆在右侧。
谢珩想起,令仪是左撇子。她惯用左手,所以松子糖摆在左边,她伸手就能拿到,不必绕过茶盏。
青梧摆完茶,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谢珩抬眼看她。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三寸的青砖上,姿态恭顺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偶。
他开口:"时疫之事,辛苦你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有点亲近了,不像兄长对妹妹院里资历尚浅的丫鬟该说的话。
青梧垂着眼,声音隔着一层恭顺的纱,平平稳稳地传过来:"奴婢分内。爷客气了。"
谢珩捏着玉佩的手指紧了紧。他以为在病中那三日夜,她坐在他床边喂药、换帕、甚至被他攥着袖口也不惊不避,他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有几分相熟。他以为她退下时,会抬眼看他一下,会多说一句"爷保重"
可她只是垂着眼,说完那八个字,便退后半步,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无声无息。
谢珩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八个字太短了。
短得像一丝轻烟,还未触及,就散了。他很想对她说点什么,想问她那几夜可曾怕过,想问她那本医案册子是不是她落的,想问她那日被他攥着袖口时,心里在想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下去吧。"
"是。"
青梧福了一礼,转身退下。藕荷色的袖口在转角一闪,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谢珩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块玉佩。春风卷着梅香扑在脸上,他觉得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不知所措。那感觉极轻,极细,像有人用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痒,却找不到地方抓。
"哥哥!"
令仪提着裙子跑回来,额头上还挂着细汗。她一眼看见小几上的茶点,眼睛亮了:"青梧刚刚是不是来过了,这一看就是她摆的,齐整又舒心。"
她抓起一块松子糖塞进嘴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还是青梧懂我。哥哥你尝尝这糕,青梧早起去厨房盯着的,我不爱吃油腻的,这糕里少搁了猪油,用藕粉调的,最是清润。她虽资历浅,可这些细处比老人还上心。"
谢珩没动那糕。他看着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栗粉糕,每一块都切得一般大小,上头撒的桂花碎也匀净得很。
"她平日……"谢珩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闲聊,"都这般细心?"
令仪嘴里塞着糖,含含糊糊地点头:"那当然。她虽进府时日不长,可我院里的事,她可上心了。"
谢珩没答。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苦,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甘。
他放下盏,淡淡道:"她多大了?"
"比我大一岁,却比我老成多了。"令仪歪着头想了想,"进府虽不算久,却像在这府里生出来似的。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谢珩起身,将玉佩放回腰间,玄色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背你的书。明日我要考你的。"
他转身走了,身影在廊下拐了个弯,消失在月洞门外。令仪在后面喊:"哥哥,糕还没吃呢!"
谢珩没回头。
他走在回廊下,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他告诉自己,不过是随口打听一句,是兄长对妹妹院里人的正常关切。可他又隐隐觉得,若换作杏儿、换作墨云,他连她们姓什么都懒得记。
他走过一方天井,芭蕉叶子刚抽出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这一点点的关切,之后会发展成怎样的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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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永宁侯府的紫藤开了。
那是三年前令仪亲手栽下的,如今藤蔓已爬满了半面花墙,一穗一穗的花垂下来,淡紫里泛着白,像谁把一片云揉碎了,挂在檐角。风一过,落英纷纷扬扬,铺在青石板上,连扫地的婆子都舍不得扫净。
不知不觉间,青梧来到这永宁侯府,也已经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令仪不再是那个看见书本就头疼的小姐,而是慢慢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但是偶尔,与青梧等人的私房话中,还是会透露几分少女的娇憨。
墨云还是那般老成,像个姐姐一样照顾着她们。
杏儿出落的越发水灵,也越发爱出去打交道。
最小的小满,也渐渐能开始做事。
而青梧,也褪去了刚来时的拘谨,仍然守着那份细致,好好经营着这第二个“家”。
谢珩已从国子监结业,戴上了乌纱帽,随父入朝观政,授督察员监察御史。老侯爷的咳疾一日比一日重,府里的事渐渐往他肩上挪,他早出晚归,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上绷着的是朝局、是军务、是谢家满门的荣辱。
今上年迈,病骨支离,虽太子已立,可三皇子、五皇子各据一方,朝堂上暗流涌动,连上朝时的脚步声都透着刀光剑影。
谢珩与太子是少时同窗,情谊深厚,天然便是太子党,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以为自己早已被打磨得没有缝隙了。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溢于表,连父亲都赞他"愈发持重"。
无人知道,这三年里,他养成了一个毛病。
起初是"礼数",她于他有救命之恩,多留意些,理所应当。后来成了习惯,路过听雨轩时放慢脚步,在人群中多看一眼,在妹妹院里多坐片刻。再后来,他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只是不去想。不想自己为什么要在公文堆里忽然抬头,不想为什么看见一道身影就莫名心静,不想为什么柜中那本粗纸医案册子,被他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他告诉自己,这是忙里偷闲,是兄长对妹妹院中人的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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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个暮春的午后。
那日谢珩提前下值,从都察院回来,官服未换,只解了玉带,便往听雨轩来寻令仪。他手里捏着一只锦盒,里头是德馨斋新出的糕点,令仪前日闹着要吃的。
时光荏苒,令仪也沉稳了许多,但贪吃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穿过回廊,转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便是听雨轩的院子。紫藤花墙下有一扇花窗,窗格是冰裂纹的,透过缝隙能瞧见里头一方小天井。他本是径直要往正房去的,脚步却忽然停了。
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根藤蔓,从紫藤花的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是一支小调。
不成曲,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大约是江南一带的俚曲,什么"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尾音轻轻往上一挑。哼调子的人显然没想着要唱给谁听,只是随口溜出来的,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松弛。
谢珩站在花窗外,透过冰裂纹的窗格,看见了那样一副幅画面。
青梧坐在紫藤架下的青石凳上。
她十五岁了,身量已经抽条,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瘦伶伶的小丫头。一身青布衣衫,洗得极干净。膝上摊着一只绣绷,绷子上是一方帕子,绣的是令仪惯用的折枝海棠。她低着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颊边,随着哼唱的韵律轻轻晃动。
脚边卧着一只狸花猫,是令仪养的,唤作"团绒"。那猫蜷成一个毛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鞋面,慵懒得很。
阳光穿过紫藤花穗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她发顶,把她乌黑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她嘴角含着一丝笑,极淡,极轻,却是他从未在任何一张对着他的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全然属于自己的松弛。仿佛此刻她不是听雨轩的丫鬟青梧,不是府里规矩调教出来的器物,而只是某个江南小镇上,坐在自家院门口绣花的少女,哼着娘亲教的小调,等着日头慢慢西斜。
谢珩忘了要迈步。
他站在花墙外,紫藤花的影子落在他的官服上,像谁在他衣袍上绣了一层暗纹。他本该出声,本该像往常那样,清清嗓子,或者咳嗽一声,提醒她有人来了。可他没有。他只是站着,听着那不成调的小曲,看着那缕落在她颊边的碎发,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想,原来她也会笑。
原来她不垂着眼睫的时候,眉眼是这样舒展的。原来她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泓静水,映着天光云影,清澈得能照见人心里最脏的角落。
他看得太入神,忘了呼吸。
——
这日听雨轩里没什么人。
令仪快要及笄,夫人带着令仪穿梭于各个世家的赏花宴里,由墨云跟着。
小满也长大了一点,开始被分配一些复杂的活计,这日也不在。
杏儿更不用说,生性活泼,爱跟人打交道,这会子不知道跟哪院的丫鬟打叶子牌去了。
青梧将手里的活干完,顿觉无事。便将团绒抱过来,陪她一起给小姐绣手帕。
手里做着事,青梧的思绪也没闲着。
杏儿最近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江南小调,嘴里一直在哼唱。半夜入睡前,她还爱站在床边,让还未躺下的墨云小满还有青梧听她唱。她自己唱还不够,硬是拉着青梧让她学学。
“青梧,你的嗓音好听,正适合这首歌呢。”
青梧哪会唱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墨云小满被逗得咯咯直笑。
杏儿不依,“你不会唱?我来教你,记住我唱的这个调子,平日得空练一练,明日这个时候我来检查!”
想到杏儿那泼辣的样子,青梧忍不住笑起来。趁这个时候,试着唱一唱吧,不然晚上她可会被杏儿吵得睡不着觉。
随即,青梧学着记忆中杏儿音调,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笨拙地哼唱了起来。
她唱得忘我,全然没注意有一道目光滞在这处很久了。
——
团绒忽然竖起耳朵,"喵"了一声。
小调戛然而止。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人用指甲轻轻一拨,"铮"地断了。青梧抬起头,目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直直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松弛一丝一丝地从他眼前抽离。嘴角的笑淡了,眉眼的舒展敛了,那缕碎发被她飞快地别到耳后。她站起身,垂下眼睫,收起绣绷,屈膝,行礼——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瞬。
站在青石凳旁的,又变成了那个奴婢青梧。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声音平平稳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个哼着小调的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谢珩站在花墙外,忽然觉得暮春的日头有些刺眼。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姐可在?"
"回爷,小姐跟夫人去了靖远伯爵府处,尚未回院。"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官服的下摆扫过紫藤花穗,落了一襟的淡紫花瓣。他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他转身后,青梧重新坐回青石凳上,却再没有拿起绣绷,也没有再哼那支小调。她只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绞得很紧。
谢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听雨轩的。
他穿过回廊,绕过天井,走过那方种着枯荷的石缸,脚步稳得很,官靴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节奏分明。他甚至还与两个迎面而来的婆子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端方持重,挑不出一丝错。
直到他站在世子院的月洞门前,伸手去推门,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拳。
掌心全是汗,指甲在皮肉上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他盯着那四道红痕,扶住了门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三年来,他在人群中多停的那半息,他书案柜中那本被翻烂的医案册子,他无数次路过听雨轩时放慢的脚步——他一直在想她。
他想着的,是那个从来端方稳重,心细如发的她。
他想着的,是方才那个坐在紫藤架下,哼着不成调的小调,嘴角含着一丝笑,眉眼松弛得像春水映天的她。
他心悦于她。
一想到这个,谢珩感觉到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内部,那剧烈跳动的声音。
谢珩站在月洞门前,暮春的夕阳把紫藤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得了什么,还是失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花墙下那支断了的小调,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此扎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往后余生,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