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雀跃 谢珩同令仪 ...

  •   谢珩同令仪到夫人院里请安时,外头的日头刚爬上檐角。

      夫人早已起床,正坐在临窗的炕上翻看礼单,见一双儿女进来,笑着招手:"令仪来,瞧瞧镇北侯府送来的帖子,后日马球会,你去散散心。"

      令仪挨过去,却蔫蔫的,手指绞着帕子。谢珩在下首坐了,接过丫鬟奉的茶,目光落在案上那碟姜糖上,忽然淡淡开口:"入春天凉,母亲体恤下人赏姜茶,本是慈心。只是儿子尝着,姜性辛烈,有人受不住,倒不如换成红糖枣茶,温和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子院里,往后茶点也不用姜制品了,省得倒胃口。"

      夫人捏着帖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看儿子,谢珩垂眸饮茶,神色平淡。夫人又看了看令仪,令仪正咬着一块松子糖,闻言忽然停了嘴,圆溜溜的眼睛在哥哥和母亲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你倒是细心。"夫人笑了笑,将帖子搁下,"既如此,便依你。令仪,后日的衣裳可备好了?镇北侯世子也去,你……"

      "母亲!怎的又说到我了!我与那镇北侯世子都不相熟,去那里作甚!"令仪埋怨道,扭身跑了出去。

      夫人看着抗拒的女儿,叹了口气,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母亲...”谢珩开口,“现在给令仪相看夫婿,是否有点为时过早?”

      “令仪快要及笄,也算不得小了。我知你心疼她,我又何尝不是。”夫人无奈道,“只是物色一下罢了。你说你要尽心辅佐太子殿下,搁置议亲便罢了。令仪的婚事,我与你父亲是一定会斟酌一番的。”

      言毕,夫人再与谢珩叮嘱了什么,便让他也退下了。

      谢珩放下茶盏,起身告退。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点了点炕桌,想到今日谢珩说的话,若有所思。

      ---

      令仪回院时,青梧正在廊下整理丝线。春日风大,她把各色的线按深浅排在竹匾里。

      "青梧,"令仪一屁股坐在美人靠上,托着腮,"你有福了!"

      青梧手里不停,将一根藕荷色的线绕上轴子:"小姐何出此言?"

      "哥哥今晨向母亲建议,以后各院别发姜茶了,改用红糖枣茶。你以后不用闻到那气味就皱眉啦。"令仪歪着头,"不过你说他一个世子,怎么突然管起下人吃不吃姜来了?"

      青梧绕线的手指顿了顿。

      那日廊下倒掉姜茶的情形倏地浮上来,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你不爱吃姜"。她垂下眼,将线头打了个结,声音平平稳稳:"爷体恤下人,是府里的福气。"

      "是吗?"令仪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只是低头整理丝线,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便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明日要穿去母亲那儿的裙子呢?"

      青梧起身去取衣裳,展开来却是一怔——裙摆处破了个铜钱大的洞,边缘还抽了丝,大约是令仪上树摘花时刮的。

      令仪"哎呀"一声,扑过来捧着那裙子,脸都皱了:"我最喜欢的桃红百褶裙!明日要穿的!"

      青梧接过裙子,对着光看了看。洞在裙摆第三褶处,不大,却显眼。她沉吟片刻:"小姐莫急,奴婢有法子。"

      她取了针线笸箩来,坐在廊下的光里。先是用同色丝线将破洞边缘细细锁了一圈,针脚密得连蚂蚁都爬不进去。然后她挑了浅粉、银白、鹅黄三色丝线,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穿针引线,在破洞处落针。

      令仪托着腮在旁边看,起初还叽叽喳喳,渐渐地没了声。

      青梧用的是打籽绣。针尖穿过绸面,丝线绕针一圈,指尖轻压,便落下一粒饱满的花瓣。她手腕极稳,呼吸都放得轻缓,像是在完成一件极神圣的仪式。浅粉的瓣,鹅黄的蕊,银白的丝线勾出细碎的藤蔓,从破洞处自然蔓延开来,仿佛那破损不是瑕疵,而是一朵桃花破土而出的口子。

      不到半个时辰,一朵桃花绽放在裙摆上。花瓣层层叠叠,被春日的风一吹,竟像要落下来似的。

      "青梧!"令仪提起裙子转了个圈,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这……这像是本来就长在上面的!比绣庄里的绣娘还强!"

      青梧看着那朵桃花,看着令仪欢喜的笑脸,忽然觉得指尖微微发烫。那是一种久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雀跃。这不是替人做活,这是她的本事——母亲教给她的、也是她经年累积起来的本事。她能把一个破洞变成一朵花,也能把残缺变成圆满。

      "小姐喜欢就好。"她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

      晚间,青梧带着那份未散的雀跃回到耳房,却见杏儿和小满正围着墨云,三个人头碰头地挤在通铺前。

      "墨云姐,这并蒂莲的瓣儿怎么老绣不平?"杏儿捏着根针,愁眉苦脸。

      墨云面前摊着一块大红绸子,是要做嫁衣的料子。她咬着唇,额头上沁着细汗,手里的针迟迟落不下去:"我……我想自己绣盖头,可手不听使唤。"

      青梧放下手里的帕子,走过去看了看。墨云的针脚其实不差,可那并蒂莲绣得僵硬,像两朵被按进绸子里的假花,没有生气。

      "墨云姐想绣什么样的?"她轻声问。

      墨云抬起头,眼里有几分窘迫,又有几分执拗:"我想绣……并蒂莲,可又想绣点不一样的。周家小子说,他最喜欢看荷花池里的蜻蜓。我想着,若是能有蜻蜓落在莲瓣上,该多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些苦:"可我绣工也就这样了,绣个囍字还成,蜻蜓……我怕是绣成苍蝇。"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块大红绸子,又看着墨云,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府时,是墨云板着脸教她劈丝,教她"手肘悬空,气沉指尖"。那时她拿针的手法并不是特别标准,墨云便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带着。

      "墨云姐,"青梧伸出手,"我试试。"

      耳房里静了一瞬。

      杏儿张大了嘴,小满眨巴着眼睛。墨云愣愣地看着青梧,半晌,忽然笑了。

      “也好,你的绣工,从来都是极好的。”

      那笑容从眼角眉梢漾开,带着一点感慨,一点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刚进府时,还是我教你劈丝的。"墨云把针线递到她手里,指尖碰着指尖,"那时候你虽有基础,但还没摸到门道。如今……你的手艺,却是早就超过我了。"

      青梧接过针线,触到针尖的凉意,心里却涌上一股热流。她低头看着那块大红绸子,忽然觉得,这双手或许真的能绣出很多东西——绣出墨云的嫁衣,绣出令仪的裙子,绣出……绣出她自己的将来。

      "墨云姐的喜事,"她轻声说,"我定然用心绣。"

      窗外,春夜的月亮爬上屋檐,银辉洒进来,把四个女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杏儿在旁边起哄:"青梧绣的蜻蜓,保管让周管事看直了眼!"小满拍着手:"我要看青梧姐绣凤凰!"

      墨云笑着去捂杏儿的嘴,耳房里闹成一团。青梧坐在灯影里,指尖捏着那根穿过红绸的银针,笑着看她们打闹。

      这方小小的耳房,是她在这偌大侯府里,最暖的巢。

      ——
      青梧一夜没睡好。

      通铺上,墨云的呼吸绵长均匀,杏儿偶尔咂咂嘴,小满把脚伸进了她被窝。青梧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黑暗,指尖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比划着——并蒂莲的瓣儿往左几分,蜻蜓的翅膀该用几股丝线,尾针是挑金线还是银线。她在心里绣了一夜的嫁衣,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令仪用过早饭,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台上摸出一只锦盒:"青梧,你去趟世子院,把这个给哥哥。是我前儿托人从城外寺里求来的安神香,他近日睡不安稳。"

      青梧接过锦盒,里头传来淡淡的沉香味。她没敢懈怠,转头便往世子院去了。

      ---

      谢珩正在书房看一卷案宗。

      春日的晨光从西窗斜进来,在他书案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未落。长安在门口轻声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目光却早已越过案头的公文,落在廊下那道正走过来的身影上。

      青梧今日走路比平日快了半分。

      她仍垂着眼,仍端着那副恭谨的姿态,可谢珩瞧得出来——她唇角虽然抿着,却不像往常那样绷成一条平直的线,而是微微往上扬着,含着一点将露未露的笑意。她手里捧着锦盒,指尖干净,可袖口沾了一小截红线头,大约是出门时匆忙,没来得及拍掉。

      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谢珩顿时感到几分无措。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青梧在门槛外屈膝,垂着眼,"小姐命奴婢送安神香来。"

      "进来吧。"

      青梧跨过门槛,将锦盒轻轻搁在书案一角,又往后退了半步,垂手而立。她等着那句惯常的"下去吧",心里还在盘算着墨云嫁衣上并蒂莲的配色,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

      可谢珩没让她退下。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金的边,连那根旧银簪子都亮得晃眼。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你今日……似乎很高兴?"

      青梧愣了一下。

      她没料到他问这个。要是往日,她可能会答,"回爷,奴婢没有",然后退下。可她今日心里装着那朵给令仪绣的桃花,装着墨云的嫁衣,装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自己的雀跃。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谢珩坐在书案后,一身月白色直裰,领口用银线绣着回字纹,被光一照,像落了一层霜。他眉眼生得极好,此刻没端着世子的端肃,也没了平日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真诚,眼眸干净得像一泓见底的泉。

      青梧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她似乎被那双眼迷了心智。这人长得真好看,好看得让人忘了他是主子。

      "回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响起,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奴婢只是……想到些高兴的事。"

      谢珩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点:"哦?"

      青梧咬了咬唇。若是平日,她绝不会说下去。可今日她心情太好,像一只装满了糖的罐子,稍稍一倾斜,就漏了出来:"奴婢在给墨云姐绣嫁衣。奴婢在想怎么绣得好看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还有昨日,奴婢替小姐补了裙子。破了个洞,奴婢绣了朵桃花上去。小姐很喜欢。"

      谢珩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主动说了这么多字。而且不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官腔。她的眼睛垂着,可睫毛在轻轻颤动,像栖在花瓣上的蝶翼,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生气。

      "你绣工很好。"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

      谢珩注意到,青梧脸被春日晒得红扑扑的:"爷过奖。"

      "听你说,是给墨云绣婚服?"

      她轻轻"嗯"了一声。

      谢珩沉默了。

      没过一会儿又问,“听令仪说,墨云的未婚夫婿,是那门房周管事。”

      青梧又点点头。

      “那周管事我见过,我观他性格沉静,做事稳妥。确实堪当墨云良配。”谢珩道。

      书案上的安神香散着幽幽的沉香味,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看见她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忽然很想再说些什么。

      不过,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话来与她说了。

      "去吧。"他最终只是说,"替我问令仪好。"

      青梧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青梧走后,谢珩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他盯着那方锦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狼毫笔杆。长安进来换茶,看见他嘴角竟挂着一丝笑,惊得差点打翻茶壶——世子爷已经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谢珩没注意长安的异样。

      他只是在回想方才那几段对话。她说了好多,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片段,像一颗颗小石子,落进他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意识到,今日她对他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是不是……他从前端着的架子太大了?大到她只能看见"世子爷",看不见谢珩。大到她每次垂着眼,用几个字就把他隔在千里之外。

      谢珩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青梧的身影早已经转过回廊,看不见了。他伸手推开窗,春风裹着花香扑进来,吹乱了他案上的纸页。

      他忽然想,下次见她,是不是该换个语气?是不是该像今日这般……随和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愣了一下。可那瞬间的怔愣里,又裹着一种隐秘的、近乎雀跃的欢喜。少年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把背脊弯下来,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再近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雀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