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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梦 谢珩的居所 ...

  •   谢珩的居所离听雨轩其实并不远,青梧走得却格外吃力。

      为了照顾谢珩,她的神经连日都是紧绷着的。现在她的任务完成了,被压抑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挥之不去的嗡鸣声萦绕在她的耳边,听雨轩的月洞门就在眼前,她却觉得这路一直都未走完。

      墨云正在院角扫雪,竹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沙沙的,像蚕食桑叶。她听见门轴轻响,抬起头,看见青梧站在月洞门下,一身青布袄子被晨雾打得半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人从泥里捞出来,又随手扔在这儿。

      墨云手里的扫帚“咣当”一声落了地。

      她冲过来,一把攥住青梧的手腕。那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板着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却全是担忧,“你没事吧,你去了三天三夜,怎的弄的这般憔悴......"

      青梧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墨云的脸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身子便软软地往下坠。

      杏儿从耳房里探出头,“哎呀”一声,连忙跑过来,头发还散着,显然也是刚被从床上挖起来:“青梧!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小满夜里哭醒三回,小姐更是……”

      “杏儿。”墨云轻喝了一声,“低声些,小姐还未醒呢。”

      杏儿只得轻声道:“世子爷好了没?你伺候病人,怎么把自己伺候成这样了?墨云姐,我们快带她躺下,别站着了,风一吹就倒!”

      墨云没说话,直接半扶半抱地把青梧往耳房里带。青梧的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虚的。墨云的手架在她腋下,硬邦邦的,却稳得很,像是怕她碎在半路。

      小满从门缝里挤出来,六岁孩子,头发睡得蓬蓬的,怀里还抱着青梧的枕头——那枕头芯里,藏着那根素银簪子。看见青梧她们,赶紧将几人迎进来。

      “青梧姐睡我的被窝,”小满把枕头往青梧怀里塞,“我暖过了,热的。”

      青梧抱着那只带着小满体温的枕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说些什么,墨云却按住了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睡。天大的事,醒了再说。”

      她被按进被窝里。被褥是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暖烘烘地裹上来。杏儿站在床边,替她掖被角,嘴里还念叨着:“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那可是时疫……”

      “杏儿。”墨云吹灭了灯,“让她睡。”

      黑暗像一匹温柔的缎子,兜头罩了下来。青梧听见外间令仪压低了声音问墨云:“她真的没事吗?”墨云答了什么,她没听清。疲惫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瞬间将她吞没。

      ---

      她梦见了那间土坯房。

      四面漏风,阳光从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光。母亲躺在床上,盖着一床不算厚实棉被,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大得吓人。

      “阿晚……”母亲咳嗽着,向她伸出手,“药……”

      青梧端起药碗。粗陶的碗,豁了口,里头的药汁黑褐褐的,映着屋顶漏下的光。她舀起一勺,准备递到母亲唇边,眼前画面忽然模糊了起来。

      待再次看清四周,她发现自己手里端着的不是粗瓷碗,而是一只黑釉药碗。面前的人不是母亲,是谢珩。他躺在拔步床上,月白色的中衣被汗浸得微湿,脸色潮红,嘴唇翕动。她坐在床沿的绣墩上,舀起一勺褐黑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青梧的手一抖,药汁泼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再定睛看,床上躺的又是母亲,枯瘦如柴,咳得整个床板都在颤。

      “娘……”她唤了一声,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场景忽然又变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上飘着雪,地上积着冰。远处来了一辆青布小骡车,赶车的是父亲家的奴才,一个吊梢眼的婆子。那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隔着车窗扔在地上,像扔一块喂狗的骨头。

      “就这些了,”婆子的声音尖利,刮着寒风,“老爷说了,乡下日子贱,这些够你们娘俩过三个月了。”

      那个她所谓的父亲,何其凉薄啊。

      青梧蹲下去捡那钱袋,轻飘飘的,里头只有几块碎银。她仰起头:“上回您说送的是五两,这里头……”

      “嫌少?”婆子冷笑,掀起车帘,“一个妾,一个丫头片子,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再啰嗦,下回连这个都没有!”

      骡车哒哒地走了,扬起一路雪沫子。青梧攥着那几块碎银,站在冰天雪地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她回头,看见土坯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直裰,玄色大氅,背脊挺直如松。

      是谢珩。他站在她家的破门口,像一尊误入尘埃的玉像,微微侧过头,问她:“这就是你的家?”

      青梧想答,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自己端着铜盆,盆里盛着冰水,走进那间土坯房。床上躺着母亲,她拧了帕子,敷在母亲额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袖口,那手枯瘦如柴,却攥得极紧。

      “阿晚……别走……”

      “奴婢不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平静静。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床上的人不是母亲吗?怎么唤她“阿晚”的,是谢珩?

      青梧慌了。她想抽回袖子,却抽不动。她想换帕子,却发现铜盆里的水变成了红色,像血,浓稠地泛着腥甜气。她再低头,看见床上的母亲已经闭上了眼,手垂在床沿,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娘!”她扑上去,眼泪终于决堤。

      可就在她痛哭的瞬间,她感觉另一只温热的手,从她身后轻轻垂落。她猛地回头,看见谢珩躺在她身后的另一张床上——那床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脸色玉白,嘴唇干裂,胸口不再起伏。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

      “世子…爷……?”青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再去摸他的手腕,冰凉。那凉意像蛇,顺着她的指尖一路爬进心脏,把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不……”她摇头,后退,“不,不该是这样的……我救了你……我明明……”

      两条生命同时在她眼前消逝。一个是永远失去的母亲,一个是她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拉回来,却在这个梦里再次逝去的。绝望像一口深井,她笔直地坠下去,四周是漆黑的、冰冷的井壁,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喘息。

      ---

      “青梧!青梧!”

      青梧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昏黄的光,是杏儿那张放大的、焦急的脸,是小满吓得发白的嘴唇,是墨云按在她肩上的、温热的手。

      “你做噩梦了,”墨云的声音近在耳边,温柔,沉稳,“醒醒,没事了。”

      青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黏在背上,冰凉。她下意识地去摸枕下——那根素银簪子还在,硬硬的,硌着掌心。

      她回来了。不是在土坯房,不是在药庐,是在听雨轩的耳房里。窗外天光大亮,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原来她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世子爷……”

      “爷大好了,”杏儿抢着说,“今晨还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呢!长安哥来说的,让小姐别担心。”

      青梧怔怔地听着。谢珩还活着。那不是梦里的冰冷尸体,他还活着。

      她缓缓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她望着窗纸上的天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为那个在梦里死去的少年,也为那个永远留在了土坯房里的女人。

      母亲是真的不在了。无论她救活多少人,无论她多么努力,那个会唤她“阿晚”的女人,再也不会睁开眼。

      青梧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哭出声,只是有两行泪,从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落进被褥里,洇出两片深色的痕。

      墨云在床边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拂了拂她的发顶,像哄小满那样,一下,一下。

      外间,令仪的声音脆生生地传进来:“青梧醒了吗?我进来看看她。”

      青梧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让她自己镇定下来。

      “醒了,小姐,”墨云扬声答,连忙起身去迎谢令仪。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终于确信——梦是假的,现实是真的。她救活了那个云端上的人,却留不住她的母亲。

      令仪带着一身寒气进了耳房,见青梧正打算行礼,连忙制止。

      谢令仪提着裙子走进耳房,桃红小袄外头只裹了件半旧的斗篷,头发都有些跑乱了,显然是听到消息就赶来的。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想拦没拦住,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慢些,仔细摔着!"

      令仪不管,径直扑到床前。十一岁的小姐,平日里最讲究仪态,此刻却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就去摸青梧的额头。那手指小小的,带着外头寒气,触到皮肤时青梧打了个颤。

      "不烫……太好了,你没有大碍"令仪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你刚一回来就晕倒了,我还以为......你跟哥哥一样......"

      她说不下去,咬着唇,两颗金豆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青梧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被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奴婢没事……让小姐担心了。"

      "怎么不担心?"令仪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塞到青梧手里,"我早就听说你回来了,可墨云说你睡着,我不想吵着你。这是我给你带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你快吃,补补力气。"

      油纸包还温着,显然是令仪一直揣在怀里捂着的。青梧捧着那包糕点,眼眶又是一酸。

      "小姐……"她低下头,"奴婢不值得小姐这样。"

      "值得什么?"令仪瞪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你救的是我哥哥的命。我合该好好谢谢你。母亲也说了,过几日要赏你,缎子、银子、首饰,都有。可那些东西哪有你这个人重要?"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抱住青梧。十一岁的小姐,身量还没长开,抱过来时带着一股子甜香。她把脸埋在青梧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青梧,你要好好的。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你,墨云....你们不是丫鬟,你们是……你是能替我扛事的人。就像哥哥替我扛事一样。"

      青梧僵住了。

      耳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轻响。墨云别过脸去,杏儿用帕子按着眼眶,小满爬上床,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蜷在青梧脚边,像只守着巢的雏鸟。

      "小姐……"青梧的声音发颤,她想说"奴婢不敢",想说"这是分内",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奴婢在呢。奴婢会好好地陪着小姐的。"

      令仪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那说好了。你快把糕吃了,然后接着睡。今夜我让墨云陪着你,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替青梧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动作笨拙却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走到门边,她又回头,认认真真地说:"青梧,谢谢你。不是替哥哥谢,是替我谢。谢谢你救我哥哥,谢谢你回来了。"

      门帘落下,梅香散去。青梧捧着那包尚带余温的糕点,忽然觉得,这耳房很小,很挤,却比她梦里的任何地方都像一个家。

      ---

      与此同时,世子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珩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月白色织金锦被,目光落在窗外出神。他病已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像一尊被精心擦拭过的玉像。

      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身蜜合色织金褙子,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正用银匙搅着里头的燕窝粥。

      "再吃两口。"夫人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你瘦了一大圈,回头令仪看见了,又该掉眼泪了。"

      谢珩收回目光,就着手里的匙,勉强又吃了一口。粥是甜的,他却尝不出滋味。

      "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时疫之中,伺候的人……都赏过了吗?"

      夫人搅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谢珩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锦被上的缠枝莲纹上,神情平淡。

      "赏了。"夫人淡淡道,"该赏的都按例赏了。你妹妹院里那个叫青梧的丫鬟,过几日我再单独召她,赏她一匹缎子并二两银子。她干的最多也最辛苦,算是功臣。"

      谢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夫人是什么人?她是这侯府里浸淫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儿子眉梢动一动,她都能瞧出三分心思。她放下碗,状似无意地道:"那丫鬟倒是沉稳,年纪虽小,倒有几分定力。我瞧着,比令仪院里那几个大丫鬟还强些。"

      谢珩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蝴蝶振翅,却没逃过夫人的眼睛。

      "母亲说的是。"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附和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她……伺候得确实尽心。"

      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像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既然你觉得好,不如把她调到你的院子里来?你院里也该添个懂事的一等丫鬟了。"

      谢珩猛地抬眼。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及荡开,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垂下眼,声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不必。她……是令仪院里的人。妹妹用惯了,不好夺爱。"

      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也好。令仪确实离不得她。你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起身走了,蜜合色的裙裾拂过门槛,像一片云飘出了屋子。

      谢珩独自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床帐,心里却在想别的。

      其实烧得最厉害的那两日,他的神志是碎的,像打翻了一匣子珍珠,满地乱滚,捡都捡不起来。

      他记得她的声音。不娇柔,也不粗嘎,而是平平的,稳得很。她说话时,隔着帕子,闷闷的,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他那时糊涂,只觉得这声音真静,静得能把他心里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压下去半分。

      他也记得她的手。喂药时,那手隔着帕子托着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一扶;换帕子时,指尖偶尔擦过他的额角,凉凉的,带着井水浸过的寒意。

      最记得的是袖口。

      他那时烧得狠了,不知怎的就攥住了她的袖子。可她只是停住了,没有惊,也没有挣扎,隔了半臂的距离,平平地说:"爷仔细碰着病气。"

      他觉得,她不像个丫鬟。

      或者说,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丫鬟。

      哪个小丫鬟会念药方入睡?

      他觉着她的沉稳中,夹杂着一丝可能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天真。

      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忽然掀开被子,赤足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听雨轩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久到长安进来添炭,小声提醒"世子仔细着凉",他才回过神。

      余光瞥见了廊下那未来得及拆掉的临时药庐。

      "长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日药庐,就是之前青...她们熬药的地方吗"

      “是,这几日事忙,一直没让人来把那地方打扫了”长安回答。

      谢珩听后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穿上鞋向外走去。

      那处临时搭起来的青布幔还在风中飘扬,青石砖上还留着炭火熏灼的黑痕,像几块洗不净的疤。墙角堆着些废弃的药罐,粗陶的,豁了口,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谢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站在阶前,玄色靴底蹭着地上的一片枯叶。这里空空荡荡,连药香都散尽了,只剩下冬日未尽的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寂寥。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像个丢了东西却想不起丢了什么的人。

      "世子?"长安被谢珩的动作搞得吓了一跳,连忙从身后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玄狐大氅,"风口上冷,您披件衣裳。"

      谢珩没接。他的目光落在阶角一块凸起的青砖下,那里露出一角粗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本粗纸订的小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有,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药方、时辰、病症进退,字迹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他摩挲着上面的字,想起这本册子的主人蹲在床前认真记录的样子。

      当时他半夜突然从睡梦中睁眼,透过床帘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她手里似乎拿着一本很小的册子,嘴里很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后来经询问才知道,这是她自己备着的药案。他当时心想,她是真的很心细,不知她从前是怎样生活的,养出这么个性子。

      思绪回转,那本册子现在能被他捡到,大概是因为她觉得没用了,就放在这了吧。

      谢珩如是想着,将册子合好拿在手中。

      "爷,这是什么?"长安凑过来。

      "……医案。"谢珩顿了顿,将册子合上,揣进袖中,"留着备查。若再有疫情,用得着。"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府里有专门的医案存档,轮不到一个丫鬟的私记。可他揣着那本册子,觉得袖中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暖玉。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药庐,拂袖转身。

      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谢珩像急于逃离一般,他走得很快,靴底敲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不知道有什么在追着他。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书房案头的抽屉里,多了一本粗纸小册子。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翻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想着些什么。

      而此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青梧正坐在听雨轩的耳房里,用一截新的细炭条,在另一本粗纸册子上,记下了今月的月例银子。

      她还没攒够。

      他还未动心。

      命运只是刚刚把两根线头,悄悄地、悄悄地,往一处捻了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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