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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气 内室比青梧 ...

  •   内室比青梧想的更暗。

      三扇槅窗紧闭,帐幔低垂,只留一盏琉璃灯在墙角,灯芯捻得如豆,将灭未灭。空气里凝着一股沉闷的浊气。青梧以帕覆面,扎在耳后,勒得脸颊生疼,却让她得以在这间屋子里保持清醒。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开窗。

      不是大开,只是将朝南的一扇槅窗推开半掌宽的缝。腊月清晨的风像一把薄刃,倏地切进来,激得她后颈一凛。她迅速回身,将炭盆往床尾挪了半尺,又检查了一遍帐幔,确认穿堂风不会直扑床榻。

      "你做什么?"身后传来小厮长安沙哑的质问。他守了三夜,眼里全是血丝。

      "透气。"青梧头也不回,声音隔着帕子,闷闷的,"病气闷在屋里,比外头的风更杀人。"

      长安噎了一下,没再吭声。她也没再解释,只是走到案前,将带来的药碗一一摆好,又掀开铜盆上的盖帘,里头是她方才在药庐新换的冰水,水面浮着碎冰碴子。

      ---

      谢珩在昏睡。

      青梧第一次在近处看他。他再不是月洞门外那个端方如玉的世子,而是一个被高热揉皱了的少年。他躺在紫檀木雕螭龙纹的拔步床上,中衣的领口被汗浸得微湿,贴在锁骨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看起来很脆弱。一种被剥去了所有"世子"光环后的、 不加掩饰的脆弱。青梧想起,他也才十五岁。比她大三岁而已。

      "爷,该进药了。"

      她轻声唤,没有回应。她示意长安过来搭手,自己退后半步,看着长安将他扶起,在他颈后垫一个织金引枕。谢珩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青梧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脖颈。

      青梧端起药碗,先试温。碗沿贴着手腕内侧,烫,但可入口。她坐到床沿的绣墩上,舀起一勺褐黑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药汁漫进去一半,另一半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青梧立刻放下碗,从袖中抽出一块自己的素帕,轻轻点去那道药痕。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触到他下颌的皮肤,烫得惊人。

      "令仪……"谢珩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令仪可好?"

      青梧的手顿了顿。

      "小姐安好。"她答,声音平稳,"小姐日夜念着爷,墨云姐姐拦着,不让她来。"

      谢珩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陷入昏沉。青梧继续喂药,一勺,一勺,动作机械而精准。她喂完最后一口,用帕子拭净他的唇角,起身,将碗递给外间的婆子。

      "换帕子。"她说。

      铜盆里的碎冰已经化了一半。她将帕子浸入冰水,拧干,叠成方胜形,探身去敷他额头。就在她手臂悬在他上方时,谢珩忽然从被中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右手的袖口。

      那力气极大,带着高热的、近乎灼人的烫。青梧没防备,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半步,左手下意识撑住床沿,才没扑在他身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攥得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青梧低头看他。他仍闭着眼,眉头死死锁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或许是梦魇,或许是疼极了的无意识呻吟。

      她停止了挣扎。

      她就那样半俯着身,任他攥着袖口。帐幔低垂,将两人笼在一个极小的、昏暗的天地里。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袖口沉水香混着药气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爷仔细碰着病气。"

      她轻声说。声音平平静静,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您抓着奴婢,奴婢无法照顾您的病。

      谢珩没有醒。但他锁着的眉头,似乎因她这句话而微微一动。过了一刻,也许是更久,他手上的力道一丝一丝地泄了。青梧感觉到那力道彻底松了,才轻轻将袖子从他指间抽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然后继续把冷帕敷在他额上,掖好被角,退开。

      全程,她的呼吸没有乱过。

      ---

      三更天,外间传来更鼓声。

      青梧坐在外间的圈椅上,就着一盏防风灯,在膝头摊开一本粗纸订的小册子。那是她自己裁的纸,用针线草草钉在一起,封皮上什么都没有。她握着一截烧过的细炭条,在纸上记了一笔:

      "腊月初七,丑时三刻,换方,减黄芩一钱,加薄荷五分。爷额热稍退,汗不出。"

      字迹歪歪扭扭,却极认真。这是她照顾母亲时养成的习惯,药方、时辰、进退,一笔一笔,是她在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秩序。她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将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内室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青梧立刻起身,端起温在炉上的药碗进去。谢珩醒了,或者说,半醒了。他睁着眼,瞳孔因高热而有些涣散,望着帐顶的绣花,目光没有焦点。

      "……什么时辰了?"他问。

      "丑时末了,爷。"青梧将引枕垫高,舀了一勺药递过去,"再进一盏药,天亮就好了。"

      谢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虚,像隔着一层雾,却奇异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青梧垂着眼,没与他对视,只是将药匙往前送了送。他就着她的手艺,慢慢将药咽下去。

      "你叫什么?"他问。

      "奴婢青梧。"

      "青梧……"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听雨轩的?"

      "是。"

      谢珩没再说话。喝完药,他重新躺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沉,而是睁着眼,望着帐幔上的浮光。

      青梧拿着药碗准备走的时候,床上传来了谢珩的声音

      “我昏沉了多久了?”,许是几日没说话,再加上病气的摧残,他原本好听的声音带着点让人难以忽略的沙哑。

      没料到谢珩会突然搭话,青梧愣了一瞬,随即道,“有三日了。”

      谢珩没再问话,大概又昏睡过去了吧。青梧也出去放了药碗,再端了一盆冰水回来,准备给谢珩换额上的帕子。

      掀开床帘时,青梧措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双漂亮但浑浊的眸子里。

      原来他竟没睡-----青梧如是想着。

      谢珩确实没睡,一来病气折磨着他浑身发痛,二来他已昏睡了三天,确实也是再也睡不着。

      他的醒并没有阻碍青梧的动作。她靠近谢珩,取下带着热意的帕子。与此同时,青梧身上的皂角香混合着药的味道,传进了谢珩的鼻子里。

      也许病气确实可以让精明的脑子变迟钝,谢珩竟一时没分清这味道到底是什么,他只觉着好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病的这几天来,昏昏沉沉,五感都似被封闭,每日如死物般。刚才那一刻,他才发觉得自己还能嗅到香味,自己竟然还活着。

      青梧取走帕子,将帕子浸在冰水里。萦绕在谢珩鼻尖的味道也随之散去,他藏在被褥下面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爷还是快些睡吧,这样醒着也是白白耗神。”察觉到谢珩似乎没有闭眼的打算,青梧想到大夫的叮嘱,提醒道。

      谢珩无奈:“病痛折磨......我也无法入睡......”

      "爷若睡不着,"她一边拧帕子一边道,"奴婢给您念方子。"

      谢珩闻言似乎笑了一下,"为何突然要念方子?"

      "治风寒的偏方。紫苏叶三钱,陈皮一钱,加两片生姜,用井水煮沸,趁热饮下,盖被发汗。"青梧将冷帕换上,声音没有起伏,"奴婢娘……奴婢从前睡不着的时,经常在心里默念。不值什么,但有用。"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从不主动提过去。可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里,对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大人物",她忽然觉得那些规矩、那些分寸,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谢珩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被安抚后的松弛。他闭上了眼,这一次,眉头没有锁得那么紧。

      青梧站在床边,看着他呼吸渐渐绵长。

      高烧退去后,那张脸褪尽了不正常的潮红,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玉白来。他本就生得极清俊,平日里总端着世子的端方,像一尊供在紫檀案上的玉像,叫人不敢细瞧。此刻睡着了,眉眼间那股逼人的矜贵气散了,竟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秀稚。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覆着两弯浓密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栖在早春花瓣上的蝶翼,随时要振翅飞走。鼻梁高挺,却还不凌厉。只是嘴唇还因高热裂着细纹,像上好的甜白瓷开了冰片纹,让人无端觉得……该有人替他润一润。

      几缕被汗浸湿的额发散落在太阳穴边,黏在那层薄得几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皮肤上。他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松了,乌发铺陈在雪白的枕面上,黑是黑,白是白,对比强烈得刺眼。

      青梧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搭在床沿的手上。那只手攥她袖口时那样有力,此刻却无力地垂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还带着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纤细,指节处泛着淡淡的粉。

      她忽然想起杏儿常说的那句话:"世子爷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青梧从前只当是丫鬟们的痴话。此刻隔着半臂的距离,在将尽的琉璃灯光里,她竟觉得那话有多真。她还觉得,他像月下新开的第一朵白梅,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

      这不对。

      青梧迅速垂下眼,将最后一点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破晓前,青梧最后一次进内室。

      她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触到皮肤,那烫人的热度竟退了大半。她怔了怔,又俯身听了听他的呼吸——平稳,绵长。

      烧退了。

      她收回手,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这不是回光返照。然后她收拾好药碗,将用过的帕子收入铜盆,把炭盆里的余烬倒掉,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一切井井有条,像她来时一样,只除了床头那盏琉璃灯,灯油将尽,火苗一跳一跳,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端起托盘,退出内室。

      外间天光已泛出蟹壳青,廊下积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青梧在廊柱旁站定——三天里第一次觉得腿软,像有人把她骨头里的钉子一根一根拔了去。托盘从她手里滑下来,铜盆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没力气去捡。

      "姑娘是好样的。"

      一只粗粝的手递过来一只粗瓷碗,里头盛着热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根腌菜丝。是药庐里那个烧火的婆子,姓周,平日里最懒,此刻却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看着她。

      青梧接过来。碗壁烫得掌心发疼,她却觉得那暖意一路烫到了心口。她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咸菜的气味儿冲上来,冲得她眼眶忽然一酸。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三天里绷着的那根弦,在这碗粗劣的热粥里,终于"铮"地一声,松了。

      她没哭。只是眼圈红了,心中的那一点后怕,被她一点一点咽回去,连同最后一口粥,吞进肚子里。

      周婆子叹了口气,接过空碗:"姑娘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了。"

      青梧点点头,弯腰端起地上的铜盆。

      她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世子院的朱漆门在晨雾里沉默着。门内,谢珩在沉睡,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床沿,指尖微微蜷曲,仿佛还攥着什么。

      青梧将铜盆送回药庐,在渐亮的天光里,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朝听雨轩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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