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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疫 正 ...


  •   正月未尽,金陵城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时疫是从城西的贫民窟起来的,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发热,三五日便成了一片。官府贴了告示,闭了城门,可侯府采买的婆子前脚刚进了侧门,后脚就倒在了牲口棚旁边。

      青梧是在听雨轩的廊下知道这消息的。那日她正替令仪整理春日要穿的衣裳,墨云从外头回来,脸色白得像纸,连斗篷上的雪粒子都忘了掸:"外院倒了两个,说是……时疫。"

      话音未落,府里已经乱了套。

      ---

      夫人雷厉风行,当即下令封院。各院只出不进,内宅与外院之间落了锁,连往日里走惯的穿堂也派了婆子守着。府里到处烧着艾草和雄黄,空气里一股子辛辣气,呛得人眼睛发酸,连廊下养的那几只画眉都病恹恹地缩在笼子里,不再啼叫。

      可封得住门,封不住病。

      三日后,世子谢珩病倒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侯府勉强维持的平静。他是替老侯爷去城外庄子上查看军粮储备,回来的当夜就烧了起来。起初只说是风寒,可到了第二日,身上起了红疹,高热不退,府医把了脉,出来时长叹一声,对着夫人摇了摇头。

      那一刻,听雨轩里正在绣花的令仪"哇"地哭了出来。十一岁的小姐,平日里再骄矜,听到哥哥可能"过不去",也只剩下了孩子式的恐惧。青梧按住她的手,感觉那小手冰凉,一直在抖。

      "不会的。"青梧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世子爷吉人天相。"

      她自己也不信。她见过病,知道病不认人。

      ---

      世子院里要拨人伺候。这是侯府的规矩,也是夫人的命令。

      可"过了病气就是死"——这话像一条毒蛇,盘在每个人心头。被管家点到名的丫鬟婆子,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有哭嚎着磕头求饶的,有死死抱着廊柱不撒手的,还有一个三等婆子干脆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被人架走时,鞋都掉了一只,露出里头破了洞的袜子。

      夫人站在世子院外的月洞门前,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她身后,孙嬷嬷押着名册,每念一个名字,人群就瑟缩一下。

      轮到听雨轩出人了。

      墨云前两日为了替令仪去领份例,在风口站了半刻,回来就发起了低热。此时她裹着被子,由杏儿搀着,跪在下头,声音嘶哑:"夫人恕罪……奴婢实在是……起不来……"

      夫人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冰锥。杏儿在旁边抖得像筛糠。小满躲在青梧身后,六岁孩子死死攥着青梧的衣摆,把那块青布都攥出了褶子。

      青梧站出来。

      她十二岁,身量已经抽条,站在那儿,背脊挺直,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细竹。她福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抽泣声:

      "夫人,总要有人去的。奴婢年幼,病气许是……看不上奴婢。"

      她说完,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像在骗自己。可她站得很稳,膝盖没有弯,垂在身侧的手也没有抖。她知道自己在怕,怕得胃里一阵阵发紧,可她更知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好。"夫人只吐出一个字。

      ---

      青梧的差事被定在最"边角"的位置:不进内室,只在院外临时隔出的药庐煎药、候传。

      药庐是用青布幔围起来的,三面透风,一面靠着墙,顶上搭着芦席,雪粒子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湿。里头并排放着三个红泥小炉,每个炉上坐着一只粗陶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药香混着炭火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药庐里统共四个人,除了青梧,还有两个是外院粗使婆子,一个是从厨房调来的烧火丫头。她们看青梧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既怜悯,又带着点庆幸——庆幸被派进去的不是自己。

      青梧没理会。她把这份"边角差事",做成了刀尖上的认真。

      她识字,会看方。每一副药抓来,她先核对药方:黄芩三钱,连翘二钱,板蓝根五钱,甘草一钱……一味一味地摊在油纸上,数过,看过,闻过,确认没有霉变,没有替换,才肯下锅。药房那帮子人,见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竟敢当面验货,起初还嗤笑,后来见她连金银花是新货陈货都分得清,便不敢糊弄了。

      她定时辰。药庐里没有更漏,她便在心里默数,同时盯着日影在青布幔上的移动。三碗水煎成一碗,武火滚沸后转文火,少一刻则药性不出,多一刻则津液熬干。她守着罐子,眼睛一眨不眨,到时辰就撤火,分毫不差。粗使婆子偷闲打盹,她也不骂,只是默默把她们看顾的炉子接过来,一并盯着。

      她试温度。药汁倒进黑釉碗里,她先用银匙搅三圈,散去浮热,再将碗沿贴在手腕内侧。太烫会伤了病人喉咙,太凉则药效减半。她试到温吞,才交给内侍送进去。有一回内侍催得急,她硬是没给,只说"烫",生生晾了半刻,才让送。

      她记药渣。每副药煎完,药渣不急着倒,摊在一只素瓷盘里,按方核对。哪一味药化尽了,哪一味还剩形,她都默默记在心里。第三日午后,她发现一副药里的金银花颜色发暗,像是陈年货,当即拦下了送药的内侍,去回了府医。府医一查,果然是药房拿错了,惊出一身冷汗。

      "你这丫头,"府医看着她,眼神变了,"心细如发。"

      青梧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新药煎上。她不是为了邀功,她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无可指摘。这是她在母亲病床前煎了七年药练出来的本能,也是她在这侯府里,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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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夜,风特别大。

      药庐的青布幔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将破的旗。三个红泥炉已经灭了两个,只剩青梧面前这一盏,还幽幽地燃着,映得她半边脸发红,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她三天没合眼了。眼底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可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她正把新煎好的药倒进碗里,忽然听见世子院那扇紧闭的朱漆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声音都劈了叉:"爷、爷烧得说胡话了!屋里缺人换手!炭要续,帕子要换,谁、谁进来搭把手——"

      药庐里死寂。

      那两个粗使婆子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药篓,干草药撒了一地。烧火丫头直接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外头候着的几个婆子,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一点声息也无,只不住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青梧端着那碗药,站在原地。

      药汁在碗里轻轻晃荡,映着炉火,像一汪凝固的琥珀。她看着那扇朱漆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她知道那扇门后是什么——是过病气的死神,是这侯府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深渊。

      她也怕。她的腿在发抖,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后脑勺。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自己的执念——她要是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更清楚,如果她此刻退了,她就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发卖、随意舍弃的丫鬟青梧。她站出来的那一刻,不只是为了救里头的谢珩,是为了她自己。她要把"青梧"这个名字,在这侯府的天平上,压出一点分量。

      青梧往前迈了一步。

      粗陶碗沿硌着掌心,烫得发疼。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奴婢在。药温好了,奴婢送进去。"

      内侍愣住了。那两个退后半步的婆子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尘埃里升起来的神。

      青梧却没看他们。她端着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朱漆门。

      门在她面前敞开,药香和病气混合着扑面而来,像一张潮湿的、带着腥味的网。她没有停,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药庐的青布幔被风撕扯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前方,是谢珩烧得滚烫的梦境,是她自己选定的、无人可替的战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时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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