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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子 谢珩初登场 ...

  •   申时末刻,永宁侯府的朱漆正门缓缓洞开。

      门房老周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芯捻得极细,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跳一跳,像只怯怯的雀儿。他身后,两排身着青布比甲的仆役垂手而立,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门前那条青石御道上即将响起的马蹄声。

      谢令仪躲在影壁后头,桃红小袄外头裹着件银鼠里子的斗篷,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小姐,仔细风大。"墨云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嘘——"令仪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像是丈量过似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令仪知道,那是哥哥的马。整个侯府,只有哥哥谢珩骑马回府时,蹄声是这样的——稳,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喘气的端方。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转过街角,马上少年身着月白色襕衫,外罩玄色狐肷大氅,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革带上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坐在马上,背脊挺直如松,自有一股子少年人不该有的沉凝。

      令仪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谢珩在门前勒马。那马训练有素,前蹄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竟没发出一声嘶鸣。门房老周早已跪伏在地,两排仆役齐刷刷矮了半截,额头几乎要触到青石地面。

      "恭迎世子回府。"

      声音不高,却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谢珩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那动作极轻,却像一道赦令,众人这才敢直起身。他翻身下马,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衣摆,像一弯雪色的月。令仪从影壁后头探出头,刚要喊,却见哥哥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令仪还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把攥着糖的手背到身后,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哥哥下学回来了。"

      谢珩走过来,玄色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在令仪面前站定,垂下眼,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带子。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触到令仪脸颊时,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又在风口站着。"谢珩的声音不高,像玉石相击,清泠泠的,"《女诫》今日抄到哪了?"

      令仪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就知道,哥哥待她温和是温和,可考校起功课来,比父亲还严。

      "抄到'卑弱'篇了……"她小声嘟囔,"哥哥,我手都抄酸了。"

      谢珩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包东西,递到她手里。油纸包着,还温热着,是德馨斋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令仪的眼睛"唰"地亮了。

      "明日我要考你《内则》。"谢珩淡淡道,"答不上来,糕还我。"

      "哥哥最好了!"令仪抱住那包糕点,笑得眉眼弯弯,早把《内则》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珩的嘴角似乎弯了弯,那弧度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他抬脚往府里走,令仪小跑着跟上,回头冲墨云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糕点。墨云垂着眼,嘴角也藏着笑。

      ---

      家宴摆在花厅。

      花厅是侯府待客的正厅,寻常日子并不开。今日是十五,老侯爷定了规矩,逢五逢十,一家人要在一处用饭。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四角立着紫檀木的落地烛台,每台上点着八支儿臂粗的蜡烛,把厅里照得如同白昼。

      正北墙上悬着一幅《松鹤延年图》,下设一张紫檀雕螭龙纹的大圆桌,桌上摆着掐丝珐琅的火锅子,里头的汤底滚着,散发出阵阵鲜香。老侯爷谢崇山坐在主位,一身石青色团龙纹直裰,腰间悬着一块御赐的金牌,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霜色,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看人时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剔出来瞧个清楚。

      夫人王氏坐在左侧,穿着绛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耳坠子上的明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亲自布菜,把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鹿肉夹进老侯爷碗里,动作娴熟,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从容。

      "老爷,这是今晨庄子上送来的鹿肉,用汾酒腌过,您尝尝。"

      老侯爷"嗯"了一声,没动筷子,目光落在右侧的谢珩身上。

      谢珩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直裰,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回字纹,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他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像。令仪挨着他坐,正偷偷把一片糖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今日国子监讲什么?"老侯爷忽然开口,声音像一口陈年的钟,闷而沉。

      谢珩抬眼,目光平视,不卑不亢:"回父亲,讲的是《贞观政要》,魏征谏太宗十思。"

      "哦?"老侯爷放下筷子,"那你且说说,十思之中,哪一思最切今日时弊?"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紧了。夫人布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给令仪盛了一碗汤,轻声道:"先吃饭,有什么话……"

      "让他说。"老侯爷截住夫人的话头,眼睛仍盯着谢珩。

      谢珩面色不变,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微微坐直了些,声音清朗,却不高,像珠玉落在瓷盘里:"儿以为,'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最切时弊。今岁北疆战事频仍,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休,然无论和战,皆需慎始敬终。若朝令夕改,则军心浮动,民力凋敝,反不如持重待机。"

      他说完,厅里静了片刻。

      老侯爷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酒杯是玛瑙雕的,里头的汾酒映着烛光,红得像血。

      "持重待机,"半晌,老侯爷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道菜,"你倒是会打太极。"

      谢珩垂下眼:"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透?"老侯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刮过谢珩的脸,"谢家是靠军功起的家,不是靠着在朝堂上打太极打来的。你祖父当年在漠北,一刀一枪拼出个侯爵,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谢珩的背脊似乎更直了些,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沉默了一瞬,道:"儿谨记父亲教诲。"

      夫人适时地插了进来,笑着给老侯爷斟了杯酒:"老爷,珩儿才十五,您跟他置什么气?来,尝尝这糟鹅掌,是我让小厨房新琢磨的方子。"

      她又转头看向谢珩,眼神软得像春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珩儿,你也别怪你父亲严。来年你及冠,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父亲也是为你好。我前儿个还跟你父亲商量,及冠礼要办得热热闹闹的,请几家的夫人小姐都来观礼,也是让你认认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笑着摆摆手:"瞧我,说着说着就远了。吃饭,吃饭。"

      令仪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此刻见气氛不对,连忙把嘴里的糖藕咽下去,拽着老侯爷的袖子晃了晃:"父亲,哥哥答得不好,您罚他;我今日背了《女诫》,背得可好了,您赏我什么?"

      老侯爷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丝,露出一点近乎慈爱的笑:"你背来听听。"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令仪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背到一半卡了壳,偷偷去瞄谢珩,谢珩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令仪立刻想起来,顺顺溜溜地背完了。

      "好,好。"老侯爷难得地笑出声,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到令仪手里,"来,这是给我儿的奖赏。"

      夫人笑着摇头:"老爷就惯着她。"

      一顿饭吃到戌时初刻,碗碟撤下,上了清茶。老侯爷和谢珩又说了几句朝局,夫人偶尔插一句,多半是"哪家夫人送了帖子""哪府小姐绣活出众"之类的闲话。令仪听得无聊,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谢珩肩上。

      谢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推开,只是对老侯爷和夫人道:"父亲,母亲,令仪困了,儿送她回院。"

      夫人点点头:"去吧。夜里风大,墨云,给小姐多带件斗篷。"
      --

      夜色像一匹浓墨染就的缎子,沉沉地罩在侯府上空。

      谢珩牵着令仪的手,走在回廊下。令仪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半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哥哥……明日……明日再给我带糕……"

      "背得出《内则》再说。"

      "哥哥坏……"

      谢珩的嘴角又弯了弯。那笑容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扶着令仪,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方种着枯荷的石缸,前面就是令仪住的听雨轩。

      院门口挂着两盏羊角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令仪忽然清醒了些,挣脱谢珩的手,提着裙子跑进院子,嘴里喊着:"青梧!杏儿!我回来了!"

      谢珩站在月洞门外,没有进去。他是外男,即便令仪是他亲妹妹,也要适当避嫌。

      廊下很快亮起灯。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身影从耳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快步走到令仪面前,屈膝,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千百遍。

      "奴婢恭迎小姐回院。"

      那是令仪院里新来的小丫鬟,谢珩隐约记得似乎是叫……青梧?他不太确定。他院里的丫鬟名册是长安管的,他从不过问。妹妹院里的人事,他更是从不操心。

      那丫鬟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段露在衣领外头、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她接过墨云递来的斗篷,又替令仪解了斗篷带子,手指灵活,一言不发,像一件被使惯了的、极顺手的器具。

      谢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短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只是在想,这丫鬟的身量未免太小了些,看着不过跟令仪同岁,动作却老练得像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的嬷嬷。不过这也寻常,侯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是从小就调教出来的?

      令仪已经被墨云和杏儿簇拥着进了屋,隔着窗纸,能听见她脆生生的笑:"青梧,把哥哥给我的糕拿出来,咱们分着吃!"

      那提着灯的丫鬟应了一声"是",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她提着灯,转身跟在令仪身后,灯笼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很快被门槛吞没。

      谢珩站在月洞门外,夜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想起母亲方才席间说的话——"来年及冠""认认人"。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谢家的世子,他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事,是朝局,是筹码,是侯府下一盘大棋里最关键的一颗子。

      他早已习惯了。从记事起,他就被教导要"端方持重",要"喜怒不形于色",要把谢家的担子扛在肩上。他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自己的脾气,甚至连自己的目光,都要学会控制在"得体"的范围内。

      比如此刻,他就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谢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窗纸上映出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起的身影,像一幅模糊而温馨的画。他转过身,玄色大氅融入夜色,脚步声渐渐远去,沉稳,规律,像更漏里一滴一滴坠下的水。

      他没有看见,那个叫青梧的丫鬟,在进屋前,曾短暂地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那目光也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未及融化,就已经消失无踪。

      ---

      更鼓敲过三响,侯府沉入一片寂静。

      谢珩回到自己的院子,长安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树枯枝,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痒。

      他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一声。

      "世子?"长安在身后问。

      "无事。"谢珩放下手,面色如常,"明日国子监的功课,备好纸笔。"

      "是。"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他修长而孤直的影子。窗外,冬风卷着碎雪,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没人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也没人知道,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命运已经悄悄拨动了第一根弦——把云端上的人,和尘埃里的影,往一处推了推。

      只等一场时疫,烧穿这侯府看似平静的冬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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