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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姨娘 青梧想起了 ...

  •   第三章姨娘

      这晚是青梧第一次给小姐守夜

      谢令仪很高兴,拉着青梧说了好一会子话。后来也是她实在撑不住,聊着聊着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冬夜守夜,青梧坐在脚踏上,背脊抵着拔步床的床框。银丝炭在青釉盆里烧得无声,偶尔"噼啪"一响,爆出一星火星,像谁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膝上搭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手里攥着铜火钳,目光落在低垂的帐幔上。月白色的素纱,银线绣着折枝梅,烛光一漾,满帐都是浮动的花影。三小姐谢令仪睡在里面,呼吸匀净,翻了个身,含糊地唤了声"娘",又睡沉了。

      这种安稳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青梧心里。她望着那帐幔上的梅影,走了神。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那时候没有银丝炭,没有月白色的帐幔,只有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一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和一个咳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

      母亲叫什么,青梧其实不太确定,母亲也从未提起过。有人叫她梅姨娘,有人叫她梅娘,还有人背地里叫她"那个被弃了的"。青梧只记得母亲的手,很瘦,很白,指节因为常年做活而有些变形,却极巧。母亲会绣花,会在漏风的窗下教她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阿晚"两个字。

      "晚来的福气最厚实。"母亲总是这样说,一边说一边咳,帕子上便多了几点暗红的梅。

      青梧后来才明白,母亲哪有什么福气。她所有的"福气",不过是一个贫寒书生酒后的一时兴起。

      那个书生就是青梧的父亲沈崇。沈家原本穷得揭不开锅,沈崇靠着一张俊脸和几篇酸文,娶了县丞家的独女,靠着妻家的门路,捐了个从九品的小官。他官服穿在身上,人模人样,背地里却嫌主母跋扈,嫌自己活得像个倒插门。

      那夜他喝醉了,在书房里撞上了送茶的梅娘——那时梅娘还是主母陪嫁的丫鬟,才十七岁。后面的事,青梧是听隔壁的婶子嚼舌根时知道的。

      "你爹那是个什么东西,"婶子嗑着瓜子,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喝了马尿就管不住裤腰带。人家主母还没发话呢,他倒先怕了,嫌那丫头片子碍眼,连夜把你娘塞进骡车,扔到这穷乡僻壤来。说是'待产',其实就是弃了。一个妾,还是个丫鬟出身的妾,比猫狗都不如。"

      青梧那时七岁,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听完了全程。她没有哭,只是把药碗端得更稳了些

      ———

      乡下的日子很苦。土坯房的墙裂着缝,北风灌进来,像无数把细刀子。母亲的身子从怀孕起就亏了,又在月子里受了寒,便一直咳嗽。咳了十年,咳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青梧从会走路起,就要学煎药、生火、洗衣、做饭。母亲教她认字,教她绣花,把最后一点丝线分给她练手。母亲说:"阿晚,娘没本事,给不了你金银珠宝。可认字和绣花,是娘能给你的,谁也夺不走的本事。"

      母亲还说:"宁为贫家妻,不为高门妾。阿晚,你记住这句话。妻是人,妾是货。高门里的妾,是被人嚼碎了骨头往下咽的。"

      青梧记住了。她看着母亲一日比一日瘦,一日比一日咳,最后连绣花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发呆。

      那双官靴,青梧只见过一次。

      是母亲病重的第三年,或者第四年。她正在院子里晒药,忽然听见土路上传来马蹄声。她跑出去,看见一辆青布小骡车停在村口,一个穿官靴的男人下了车,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朝这边望了一眼。

      青梧认得那张脸,与镜中的自己七分相似,那些许……是她父亲。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干的艾草,心跳得厉害。她想喊,想跑过去,可那男人只是望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过身,重新上了骡车。车帘放下,骡子掉头,哒哒地走了,扬起一路黄尘。

      青梧站在原地,直到黄尘散尽。她回到屋里,母亲还躺在床上,闭着眼,脸白得像纸。青梧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她把艾草塞进灶膛里,看着火舌舔舐干枯的叶子,忽然觉得,那火真冷。

      ---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霜降。

      青梧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瘦得指节都突了出来。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头那根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是母亲唯一的嫁妆。

      "这是……娘唯一的体面。"母亲的声音像游丝,"原本……是想做正头娘子时戴的……没那个命……阿晚,你拿着。将来……将来你要是有了难处,把它当了,换口饭吃……"

      青梧接过簪子,银子在掌心泛着冷光。她忽然发现,母亲一辈子,就只拥有这么一根簪子。连死,都没有一副像样的棺材。

      "娘,"她趴在母亲耳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记住了。"

      母亲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落进花白的鬓发里,不见了。

      ---

      母亲死后半年,父亲病故的消息传到乡下。据说主母一直没有生育,父亲想起乡下还有个女儿,准备把她接回去。可还没等骡车套好,父亲就咽了气。

      叔父——父亲的庶弟,一个常年在赌桌上混日子的男人——接管了那间破房和房里的青梧。他养了青梧三个月,输光了最后一点家底,便骂骂咧咧地把她拽起来:"妾生的丫头片子,白吃饭的东西!侯府买丫鬟,正好把你卖了换酒钱!"

      青梧没哭。她只是在被拽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可那个会叫她"阿晚"的人,已经不在了。

      ---

      "噼啪——"

      炭盆里爆出一声脆响,青梧猛地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还坐在脚踏上,手里攥着铜火钳,指节都攥白了。拔步床的帐幔轻轻晃动,三小姐翻了个身,脸朝着床外,睡颜安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大约是梦见了什么甜的事。

      青梧放下火钳,轻轻吁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二岁少女的手,已经有了薄茧,却不再像母亲那样瘦得变形。她悄悄把手伸进贴身的小衣里,指尖触到那根素银簪子,冰凉,坚硬,像一句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她替小姐掖了掖被角,重新坐回脚踏上,背脊挺直,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草。

      帐幔里,三小姐的呼吸又变得绵长安稳。青梧望着那月白色的素纱,望着纱上浮动的梅影,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

      不为高门妾,不为......妾。

      窗外,更漏声声,夜还很长。侯府的深宅大院在月光下沉默着。青梧不知道,在这宅子的某个角落里,那个将来会把"名分"捧到她面前、把"规矩"为她重写的人,此刻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她只知道,从母亲咽气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有一条路——攒够银子,赎回自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而不是一件货物,一个妾,一个连名字都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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