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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鬟 青梧有了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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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鬟
永宁侯府的冬日,天亮得迟。
青梧是被绣房里窸窣的响动唤醒的。她睁开眼,耳房里还黑着,只有窗纸透进一点蟹壳青的光。身边墨云已经起了,正在黑暗中摸索衣裳,动作轻得像只猫。
"卯时了。"墨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起吧,小姐卯时四刻要喝一盏杏仁茶,耽搁不得。"
青梧一骨碌爬起来,褥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旁边,杏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得更紧,嘴里嘟囔着:"再睡一刻……就一刻……"
墨云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掀开杏儿的被角。杏儿"哎呀"一声,缩着脖子坐起来,十二岁的姑娘,头发睡得蓬蓬的,像只炸毛的雀儿。
"墨云姐你狠心。"杏儿揉着眼睛,声音却不敢大,"我昨儿夜里替小姐守了半宿的夜,眼睛都熬红了。"
"守夜是你本分,红不红的,谁瞧你?"墨云嘴上冷着,手里却递过去一块浸了冷水的帕子,"敷敷,待会儿去小姐跟前,别带着这副睡肿的脸。"
杏儿接过帕子,果然乖乖敷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铜镜,借着窗缝透进的一线光,左照右照。青梧已经穿好了衣裳——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是府里发的冬衣,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洗得极干净。她坐在床沿,把脚伸进布鞋里,忽然感觉衣摆被人拽了拽。
低头一看,是小满,小姐身边最小的丫鬟,墨云说她今年才六岁,父母全害病死了。被嬷嬷捡到,夫人心善,把她拨到三小姐这里。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兽。
"青梧姐……"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梦见我娘了。她给我蒸了糖糕,热腾腾的,我刚要接,就醒了。"
青梧的心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可小满才六岁,也比她还小了整整六岁。
她脱了刚穿好的鞋,重新爬回床上,把小小的、还带着热气的身子搂进怀里。小满身上有一股子奶香味,混着稻草和皂角的气息,让人想起村口老槐树下的午后。
"睡吧。"青梧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生前拍她那样,一下,一下,"你娘在梦里给你蒸糖糕,说明她想你呢。她托梦来,是让你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子,等将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等将来出去了,就能吃着她蒸的糖糕了。"
小满抽噎了两声,在她怀里拱了拱,竟真的又睡着了。青梧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小满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抽出来,重新穿鞋。墨云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在她经过时,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那手指温热,带着皂角的清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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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在院子的东厢,朝南,白日里光线极好。
青梧被分派到绣房,是因为她手巧。墨云教她劈丝——一根丝线,要劈成十六股,细得能穿过针鼻而不触边。青梧捏着丝线的手指冻得发红,却稳得出奇。墨云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腕子。
"手肘抬高了。"墨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板板正正,像在念规矩,"绣活讲究的是腕子活,手肘悬空,气才能沉到指尖。你这姿势,绣不过半个时辰,肩就僵了。"
青梧连忙调整了姿势。墨云却不走,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绣了半朵梅花。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得青梧后背都出了细汗。
"针脚倒是匀。"半晌,墨云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比杏儿强。她学了三年,针脚还像狗啃的。"
青梧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把那一瓣梅花绣完。墨云转身去整理丝线,背影挺直,像一株青竹。青梧后来才知道,墨云十三岁,在这府里已经待了七年,是夫人亲自挑给三小姐的。她规矩大,性子冷,院里的小丫鬟都怕她。可青梧发现,每夜睡下后,墨云总会替她掖一掖被角——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掖完就转过身去,从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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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暖洋洋的,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小姐谢令仪是在辰时三刻回来的。她早间去夫人院里请了安,又被留下说了会儿话,回来时一张小脸绷着,像是不大高兴。可一进院门,瞧见廊下挂着的鸟笼,又噗嗤笑了,提着裙子跑进来,髻上的珍珠流苏晃得叮咚响。
"墨云!墨云!"她跑进绣房,像一阵桃色的风,"母亲赏了我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说是宫里出来的方子,快,你们都来尝尝!"
墨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小姐,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谢令仪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朱漆小碟,碟子上盖着银盖子,揭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糕,色泽金黄,上头撒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扑鼻。她捏起一块,不由分说塞进墨云手里,又拿起一块,递给青梧。
青梧往后退了半步:"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谢令仪瞪她,十一岁的姑娘,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在我院里,我说敢,就敢。杏儿!小满!都来!"
杏儿早就闻着味儿了,笑嘻嘻地凑过来,接过糕点。小满也醒了,被青梧牵着,怯生生地接了,捧在手里,却舍不得吃,只小口小口地舔着表面的糖霜。
谢令仪看着她们吃,自己却没动,只是托着腮,坐在绣墩上,晃着两条腿。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一张脸粉雕玉琢。
"好吃么?"她问。
"好吃!"杏儿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比厨房做的强一百倍!"
青梧也咬了一口。糕体绵软,栗粉的香混着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像一场短暂而奢侈的梦。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仿佛要把这滋味刻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那咳嗽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把屋里的暖洋洋的空气劈成了两半。墨云的脸色瞬间变了,杏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婆子,约莫五十来岁,吊梢眉,薄嘴唇,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正是夫人院里派来教三小姐规矩的孙嬷嬷。
"你们好大的气派。"孙嬷嬷皮笑肉不笑,目光扫过众人手里的糕点,最后落在谢令仪脸上,"夫人赏的吃食,是给小主子享用的,下人们也配沾嘴?这规矩,老奴怎么没听说过?"
绣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杏儿脸色发白,小满吓得往她身后缩。墨云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谢令仪一个眼神止住了。
谢令仪从绣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看着孙嬷嬷,声音清脆:"嬷嬷误会了。是我早间没吃饱,饿了,让她们去厨房拿的。她们不敢不从。若嬷嬷要罚,罚我便是。"
孙嬷嬷的眉毛挑了起来:"三小姐说笑。下人嘴馋,偷主子的吃食,按规矩是要掌嘴的。小姐金尊玉贵,怎好替她们担罪?"
"我说的话,嬷嬷是不信了?"谢令仪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童的狡黠,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那咱们去母亲跟前分说分说?就说我这个做主子的,连赏块糕点给丫鬟的体面都没有?"
孙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她盯着谢令仪看了半晌,最终垂下眼,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老奴不敢。只是小姐年纪小,不晓得这府里的深浅。今日是糕点,明日若是别的……"
"嬷嬷教训的是。"谢令仪截住她的话头,笑得天真无邪,"我记下了。从今日起,我每日多抄一篇《女诫》,就当是嬷嬷教我规矩的谢礼。嬷嬷看,可好?"
孙嬷嬷噎了一下,最终干笑两声:"小姐懂事,那老奴先去房里候着,小姐也快些来吧,要到学规矩的时辰了。"
她转身走了,酱色的背影像一片乌云,慢悠悠地飘出了院子。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绣房里才响起一声长长的呼气——是杏儿,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姐……"墨云的声音发颤,"您何必……"
"何必什么?"谢令仪重新坐回绣墩上,拿起一块糕点,大大地咬了一口,满不在乎地晃着腿,"一块糕罢了。我抄一篇《女诫》才多大点事?你们要是挨了打,那才疼呢。杏儿,你那脸蛋白白净净的,要是被掌了嘴,多可惜。"
她说着,冲青梧眨了眨眼:"青梧,你方才吃得最慢,是不是不好吃?"
青梧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跪下,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谢小姐恩典。"
"起来起来,"谢令仪摆摆手,"我最烦这个。在我院里,高高兴兴的就好。墨云,去沏一壶热茶来,我要配着糕吃。让那个孙嬷嬷再等一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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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耳房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挑得低,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把四个女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通铺是南北向的,四个人挤在一处,被子挨着被子,腿碰着腿,倒也不冷。窗外下着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杏儿最先耐不住寂寞。她白天受了惊,夜里却活泛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朵绢花——一朵粉色的,一朵鹅黄的,是上月小姐赏的。
"青梧,你戴这朵粉的。"杏儿把花别在青梧耳后,又摸出那面小铜镜给她照,"瞧瞧,多俊。你将来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
青梧没接话,只是把花取下来,轻轻放在枕边。
"杏儿姐,"小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说,夫人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罚小姐?"
"不会。"墨云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小姐是夫人唯一的女儿,夫人疼都疼不过来。一篇《女诫》,不过是做给孙嬷嬷看的。"
"那就好。"小满松了口气,忽然又问,"墨云姐,你将来想做什么?"
墨云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十三岁的轮廓照得有几分像大人。
"配个好管事。"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安稳度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读书,女孩绣花。平平安安地,老死在床上。"
"真没劲。"杏儿撇撇嘴,把鹅黄的绢花插在自己头上,对着小铜镜左顾右盼,"我才不要配管事。我以后要穿绸戴金,住大屋子,使唤一堆丫鬟。到时候,我也赏你们桂花糕吃,一赏赏一匣子!"
"你做梦。"墨云淡淡地说,却没骂她。
小满咯咯笑起来,在被子里扭来扭去:"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你想做什么?"青梧问。
"我想吃糖。"小满认真地说,"想吃我娘做的桂花糖,想吃冰糖葫芦,想吃糖蒸酥酪……吃到牙蛀光了为止!"
三个大孩子都笑了。笑声压得低低的,像一窝雏鸟在窝里啾鸣。
"青梧姐,"小满忽然转过身,把冰凉的小脚伸进青梧的被窝,"你想做什么?"
青梧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那房梁上积着经年的灰,在油灯微光里像一片凝固的雾。她想起白日里那块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甜味,想起孙嬷嬷酱色的背影,想起三小姐仰着脸说"罚我便是"时的神情。
"我想攒银子。"她说。
耳房里静了一瞬。
"噗——"杏儿第一个笑出声,笑得在被子里打滚,"小财迷!你才多大,攒什么银子?"
"就是,"小满也跟着笑,"青梧姐是小财迷!"
连墨云都弯了弯嘴角,伸手替青梧把被角掖紧:"睡吧,小财迷。攒银子也得先长个子。"
青梧没辩解,只是跟着笑了笑。她把脸埋进粗糙的棉布枕头里,闻到了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这耳房很小,很挤,四个人呼吸相闻,连翻身都要先打招呼。可不知为什么,她在这里,比在那间漏风的土屋里,比在那个所谓叔父的家里,要安心得多。
她听见杏儿的呼吸渐渐沉了,小满咂了咂嘴,大概是梦见了糖。墨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黑暗中像一堵沉默的墙。
青梧悄悄把手伸进枕头芯里。
指尖触到一块粗粝的布,布里包着一根硬硬的、凉凉的东西。她把那东西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阿晚。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窗外,雪粒子下得更密了,沙沙地敲着窗纸,像母亲生前哄她睡觉时唱的童谣,没有词,却温柔得让人想落泪。她攥着那根素银簪子,在四个人的呼吸声里,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