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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妆 暮春过去, ...

  •   暮春过去,初夏的蝉还没开始叫,听雨轩里却先热闹起来。

      青梧把最后一针收进绸子里,咬断丝线,将绣绷轻轻搁在膝上。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眼道:“好了。”

      围在旁边的三个人同时凑过来。

      那是一件大红嫁衣,铺在令仪的紫檀妆台上,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衣料是夫人赏的妆花缎,底子本就喜庆,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青梧绣在上头的纹样。前襟的并蒂莲用了十多种红色,从胭脂到绯红,层层过渡,花瓣边缘以金线勾边,在光下一照,像真有两朵莲花浮在水面上。最妙的是莲瓣上停着一只蜻蜓,翅膀用了极细的银线,半透明的,仿佛轻轻一吹就会振翅飞走。

      “天哪……”杏儿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绣出来的?我以为是画上去的!”

      小满已经爬上了椅子,指尖悬在蜻蜓翅膀上方,想碰又不敢碰:“青梧姐,它要飞了!”

      令仪伸手抚过那一片莲瓣,指尖下的绣面平滑如绸,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她抬头看青梧,眼里全是惊叹:“青梧,你该去开绣庄。宫里头的绣娘也比不上你。”

      青梧垂眼笑了笑,耳尖微红:“小姐过奖。墨云姐,你试试。”

      墨云站在门边,一直不敢过来。她今日穿了件新的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手指却在身侧绞紧了。听见青梧唤她,她才一步一步挪过来,指尖触到嫁衣的料子,像触到一团火,烫得她缩了一下。

      “我……”她嗓子发紧,“我不配这么好的……”

      “什么话!”杏儿一把拽过她,“快穿上!小满,关门!”

      小满蹦下去,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令仪亲自替墨云解了扣子,青梧捧着嫁衣,轻轻披在她肩上。那红像一汪水,从墨云肩头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墨云生得不算出挑,可此刻站在铜镜前,脸颊被大红衬得白皙,眼里像盛了两汪泉。并蒂莲在她胸前静静开着,蜻蜓停在心口,仿佛下一瞬就要点水到她眉心。

      “墨云姐……”小满呆呆地仰头,“你像画里的新娘子,真好看。”

      墨云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抖,却没有哭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砸在并蒂莲的花瓣上,像清晨的露。

      青梧走过去,替她正了正衣领,轻声道:“墨云姐,很适合你。”

      杏儿在旁边抹眼睛,又笑又闹:“以后我出嫁,青梧也得给我绣!我要绣凤凰,绣牡丹!”

      “你羞不羞!”小满去挠她痒痒,“必须得给青梧姐姐好处才行!不然青梧姐姐要被累死啦!”

      令仪也笑了,却笑得有些怅然。她看着墨云身上的嫁衣,不得不又想起母亲近日总在耳边提起的“镇北侯府”“及笄礼”,像一片积云,压在她心口。

      ---
      嫁衣做好了,成亲该置办的也陆陆续续地完成了。

      似乎是眨眼间,这个对青梧来说如长姐一般的人物,就要出嫁了。

      送嫁前夜,耳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墨云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箱,箱角磨得发了白,锁扣还是好的。她打开来,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几朵旧绢花,几对银耳坠,还有一只成色上佳的银镯子——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体己。

      “我今日把这些东西分你给你们。”她把箱子推到通铺中央,“待明日走了,这些东西带过去也是白放着。”

      杏儿要推辞,墨云瞪她:“拿着。我往后是管事娘子,不差这些。”

      她先抓起那对银耳坠,塞进小满手里:“你虽还小,但以后不能没有一件首饰,这个你拿着,等长大些了就可以戴了。小满,我不在了,以后就听你青梧姐姐的,她最是懂事,跟着她,饿不着。”

      小满将耳坠握在手里,眼眶红了:“墨云姐……”

      墨云又拿起那朵最鲜艳的绢花,别在杏儿鬓边。她盯着杏儿看了很久,久到杏儿都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墨云忽然伸手,替她正了正绢花,声音压得极低:“杏儿,收着点心思。这府里的爷儿们,不是咱们能想的。你聪明,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杏儿的脸“唰”地白了,又“唰”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墨云的目光里低下了头。

      最后,墨云看向青梧。

      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她伸手,把那只银镯子套进青梧腕上。镯子有些大,松松地挂着,在青梧细瘦的手腕上晃荡。

      “我知你志不在这方小小的侯府里,”墨云的声音轻柔,“但我必须说,青梧,外面的光景远比这深宅大院更加残酷。我们......都不能离了你。”

      青梧怔了一瞬,随即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子,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姐姐,无论怎样,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莫担心,我...”

      墨云也笑了。没等青梧说完,她伸手,把青梧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罢了,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是我老是觉的,你们还都是事事需要我操心年纪。”

      灯花又爆了一下,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挤成一团。外头夜莺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像在说:要走了,要走了。

      ---

      送嫁那日,天公作的是大晴天。

      墨云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出来时,听雨轩的廊下站满了人。令仪作为小姐,亲自送了她三步,将一只绣着石榴纹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给你自己的体己钱。”

      墨云要跪,被令仪扶住:“今日不跪。你伺候我这些年,该我谢你。”

      花轿停在正门外。

      这是夫人特赐的恩典——按例,仆妇配人,只走侧门,一顶青布小轿抬出去便罢了。可墨云伺候嫡小姐有功,夫人发了话:“走正门,让全府都看着,忠心的奴才有好报。”

      青梧跟在送嫁的队伍末尾,手里撑着一把青布伞,替令仪遮着日头。她看着墨云被扶上那顶红绸花轿,看着轿帘落下,看着轿夫起轿,看着那团红从朱漆正门缓缓移出去。

      那一刻,她明白了“恩典”两个字的分量。

      连走哪个门,都是主子的赏赐。

      鞭炮声响起,纸屑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红雪。青梧站在伞下,看着花轿转过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墨云走了,这个院子里最稳的那根柱子抽走了,往后风雨来时,该由谁来撑伞?

      ---

      送嫁的队伍散了,令仪站在庭院内,没有立刻回房。

      母亲告诫过她,墨云就算再得恩典,也只是个下人。小姐送嫁到门口,下人已是沾光,再往前一步,那就是失了身份。她不敢违拗母亲的旨意,便让青梧替自己好好送一送墨云。

      她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正准备回去时,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看见哥哥谢珩站在仪门内的影壁旁,一身靛青色的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

      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花轿早已没了踪影,队伍也散了,只剩几个婆子在扫地上的红纸屑。可谢珩的目光却越过这一切,落在街角最后一个尚未转身的身影上——青梧正收了伞,侧脸被晴好的阳光渡上了一层柔边,她正低头看着腕上那只墨云给的银镯子,用指尖轻轻拨了拨。

      谢珩站了很久。

      久到令仪以为他周围的时间已经停止流逝。他的目光都没有收回来,就那样静静地、远远地,看着那个纤细身影消失在街角。

      令仪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哥哥向母亲建议撤了姜茶,想起他每次来听雨轩,目光总要在人群里停一瞬——原来那一瞬,停的是她么。

      令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哥哥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往世子院走去。那背影挺直如松,步伐稳当,可她分明看见,他的右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风卷着残红从门槛外吹进来,落在令仪身前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红,若有所思。

      ——
      青梧在墨云的婚房里待到了黄昏。

      周管事,或者说周诚,墨云的夫婿,是个敦厚人。青梧看见了,他扶墨云下轿时手都在抖,却稳稳地护住了她的盖头,他看着墨云时,眼底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柔情。闹洞房的粗使仆妇说了几句浑话,他涨红了脸,却硬是把人挡在了门外:"内子怕羞,各位嫂子行行好。"

      青梧站在墨云身边,看着墨云盖头下露出的嘴角弯着,心口松了松。诚如世子所言,这位周诚,是配得上墨云姐的。

      回府的路上,杏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婚宴上的菜,小满靠在她肩上打盹。青梧望着车帘外渐暗的天色。墨云临别那些话像一根细线,缠在她心尖上,"我们都不能离了你。"

      她早已把听雨轩的人当成了家人。可家人是要守在一起的,还是要各自奔前程的?她攥着腕上那只银镯子,忽然不确定了。

      到了听雨轩,青梧交代杏儿,轻声道:"你们先去回话,说我稍后就到。我想……透透气。"

      杏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牵着小满进去了。

      ---

      青梧漫无目的地走。

      她绕过了听雨轩,走过一方种着睡莲的石缸。最后她在花园深处的曲廊下坐了。这里僻静,平日少有人来,廊外是一丛半开的石榴花,红得刺眼。

      她托着腮,看着水面上的浮萍,脑子里空落落的。

      天色是什么时候暗下来的,她没注意。直到一滴凉丝丝的水珠砸在她手背上,她才惊觉抬头,乌云不知何时已堆满了天,沉沉地压下来。风卷着尘土气扑在脸上,雨点紧接着便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滴,转瞬就连成了线,把石榴花打得东倒西歪。

      青梧站起身,往廊柱后缩了缩。她没带伞。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扯起一道白茫茫的帘子,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浸在朦胧的水汽里,像一幅烟雨画。青梧抱着手臂,心想只能等雨小些再跑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曲廊尽头的拐角处,转出一道修长的身影。他没有穿官袍,只身着一身竹青色直裰,仿佛只是饭后闲步,不期然撞上了这场急雨。他站在廊檐下,抬眼望了望天,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她身上。

      是谢珩。

      青梧有点意外,这个时间,世子应该早就回到院中了。

      这昏暗的天色里,他站在雨幕前,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生得清隽,又皮肤白皙。此刻,雨前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几缕乌发贴在脸侧,竟显出几分……青梧想不出词,只觉得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抑制住了脑海中奇怪的想法,慌忙垂下眼,屈膝行礼:"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青梧感觉谢珩的脚步顿了顿。但随即他便很快走过来,停在了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廊外的雨幕。

      "不必多礼。"他声音温和,"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回爷,奴婢……"青梧斟酌着词句,"奴婢走得远了,没料到会下雨。"

      谢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也没走,只是站在廊下,负手看着雨。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声滂沱,填满了所有尴尬的缝隙,倒也不显得难熬。

      "墨云安顿好了?"他忽然问。

      "安顿好了。"青梧答,"如世子所言,周管事待墨云很好。"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只剩下雨声。青梧盯着廊下溅起的水花,心里犯着嘀咕。她不明白他为何还不走,更不明白自己的脚为何也像被钉住一样,无法迈出一步。

      雨势更大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谢珩忽然动了。他伸手,从廊柱旁取出一把油纸伞——青梧这才注意到那里靠着伞——递到了她面前。

      "拿着。"

      青梧愣住了,没接:"爷,奴婢不敢……"

      "拿着吧。"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温柔,"长安会去我书房取斗篷,顺道来接我。我在这儿等他便好。"

      青梧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他。他站在昏暗的天光里,眼波平和。

      青梧的手指蜷了蜷,终于伸出去,握住了伞柄。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的指节。那一瞬的触感很短暂,很轻微,她却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把伞收拢到身侧。

      伞柄是竹制的,被他的手握过,还留着一点温热。

      "奴婢……谢爷恩典。"

      "去吧。"谢珩退后半步,退到廊柱的阴影里,"路滑,走慢些。"

      青梧撑开伞,踏入雨幕。油纸伞面在她头顶撑起一方小小的晴空,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今日墨云的婚服很好看,你的手艺很好。”谢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青梧闻言转头,谢珩看见她冲自己笑了一下,如春日暖阳,勾他心弦:“谢爷夸赞。”

      ---

      回到听雨轩的耳房,青梧的裙角还是湿了大半。

      杏儿正倚在门边等她,见她撑着一把崭新的油纸伞进来,眼睛瞪得溜圆:"青梧姐!哪来的伞?好漂亮的伞面,画着竹子呢!"

      "……世子爷给的。"青梧把伞收好,靠在墙角,"在花园避雨,碰巧遇见了。"

      杏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转身去帮青梧找干衣裳,嘴里还念叨着:"墨云姐走了,这耳房都空了一半……"

      青梧换好衣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把伞靠在墙角,伞面上的墨竹在灯影里若隐若现。她闭上眼,心里盘算着,等天晴就把这把伞还给世子。

      窗外,雨还在下。而廊下的那个人,不知是否已经回到院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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