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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云 清晨,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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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青梧是被檐角麻雀的叫声唤醒的。
今日该她轮值服侍小姐。
耳房里还暗着,杏儿和小满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收拾完毕,正准备出门。青梧目光落在墙角那把伞上——竹骨油纸,伞面画着几茎墨竹。
今日天晴,正好还回去。
她走过去取伞,指尖触到伞面,却微微一顿。昨日那场急雨冲刷后,伞面上的墨竹似乎淡了些,有几片竹叶的边缘晕开了。青梧蹙了蹙眉,心想这画若是再经几场雨,怕是要彻底没了。
补上吧。
她转身去翻自己的针线笸箩,找出细炭条,却没有墨水。刺绣用的丝线虽能配色,却补不了水墨的意韵。她沉吟片刻,抱起伞往令仪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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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正在妆台前挑选今日要戴的绢花,见青梧进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朵海棠配不配衣裳。"
青梧福了一礼,将伞搁在一旁,接过了令仪手里的花,准备给她束发:"小姐,奴婢想讨些墨水和笔用。"
"笔墨?"令仪从镜子里看她,眼睛弯了弯,"你要写字?"
"不是。"青梧将伞面上的褪色处指给她看,"昨日的伞,花纹被雨冲淡了,奴婢想补一补。"
令仪凑过来看了看,"咦"了一声:"这墨竹画得好生清雅。你补?你会画画?"
"没画过,"青梧老实答,"但想着与绣花差不太多,想试试。"
令仪大手一挥,让新来的丫鬟去取笔墨。不多时,便捧来了一方小砚台、一锭松烟墨、两支兔毫笔,还有几张澄心堂纸。
"这些都给你。"令仪笑道。
青梧正想说自己用不了这么多,令仪却托着腮,道:"青梧,你识字,我晓得。可你的字……我见过你记账,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不如你趁此机会,好好练练字?"
青梧一怔。
"我那儿没有适合新手临的字帖,"令仪歪着头想了想,"我哥哥的字极好,他那儿定有合适的。今日我去母亲处请安,顺道帮你要一本来。"
青梧连忙推辞:"奴婢不敢劳烦小姐……"
"有什么不敢的?"令仪打断她,从妆台上拈起一支步摇在鬓边比划,"要本字帖算什么大事?就这么定了。"
青梧只得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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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令仪去夫人院里请安。
谢珩正好也要出门办事,在垂花门下遇见了妹妹。令仪叫住他,三言两语说了字帖的事。谢珩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她要学写字?"
"是啊,"令仪道,"哥哥你那本《千字文》呢?就是你小时候临的那本,带红笔圈注的,给她正好。"
谢珩"嗯"了一声:"我命长安送来。"
"多谢哥哥!"令仪挥挥手,提着裙子跑进了夫人院里。
谢珩站在垂花门下,望着妹妹的背影,对长安道:"去书房,把案头第三格那卷《千字文》取来。还有……"他顿了顿,"我幼时用那方歙砚,也一并包上。"
长安一愣:"爷,那方砚台是老爷赏的……"
"去取。"
长安不敢再多言,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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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青梧。
她服侍完令仪,见小姐跟着夫人去商量及笄礼的礼服花样,一时半刻用不上她,便抱着伞和笔墨回了耳房。
新拨来的丫鬟在院里晒被子,杏儿不知去了何处,小满在厨房盯着火候。耳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青梧将伞撑开,倒悬在椅背上,细细端详那几茎褪色的墨竹。她没画过画,但刺绣讲究"意
在笔先",花鸟虫鱼的走势、枝叶的向背,她早已烂熟于心。她生疏地研了墨,笔尖蘸饱,先在废纸上试了试——手腕悬空,气沉指尖,一笔下去,竹叶的锋芒竟有几分样子。
她不再犹豫,将笔尖探入伞面内侧。油纸内侧没有桐油覆面,吸墨更好,却也更容易晕开。她屏住呼吸,一笔一笔地描:竹节要挺拔,竹梢要斜飞,叶片要有疏密……她把自己对绣花的理解融进了笔墨里,竟画得比伞面原来的花纹还要精神几分。
不到半个时辰,伞内侧的竹影已亭亭如生。
她看着那重新画好的伞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还是画得挺好的,谢珩应该不会说什么。
正想着,门帘"哗啦"一响,杏儿闪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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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今日格外不同。
她穿着一件新裁的水红衫子,是令仪赏的新料子,鬓边别着一朵鲜亮的绢花,脸颊绯红。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凑到青梧耳边:"青梧,我有个好消息,只告诉你一个人。"
青梧搁下笔:"什么?"
"二房的爷……"杏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雀跃,"他……他说他对我有意,想收我进屋。"
青梧手里的笔"啪"地一声落在桌上,墨汁溅了几点在她袖口。
"你说什么?"
"就是……做妾。"杏儿咬着唇,耳根都红透了,"其实我早与他有往来,只是一直没与你们说..."
"杏儿!"青梧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杏儿被她吓了一跳,脸上的红晕褪了半分:"怎……怎么了?"
青梧盯着她,嘴唇发颤。她想说"男人的话怎么能信",想说"你不能做妾"——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她不认识那位二房的长子,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人,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杏儿会倒霉。
她只是……只是凭着一个"妾"字,就隐约感觉不对。
"那位爷……"青梧强压下心头的慌,声音发紧,"你对他了解多少?"
杏儿愣了愣:"青梧,你这是何意?我既然与他心意相通,那自然是了解的,他的事他都与我说了。"
青梧闭了闭眼。那人的一面之词,怎能轻易相信!可是看着杏儿的样子,她显然早已深陷其中。她对那位爷一无所知,她的劝说杏儿想必不会相信。那如果...是一个与之相熟且说话权威的人呢?她必须去打听。最直接的法子,是去问令仪,可小姐此刻正跟着夫人商量及笄礼的事,她不敢去扰。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谢珩。
她要去还伞。而谢珩,正好知道那位二房长子谢珂的底细。
她匆匆将伞收好,对杏儿道:"你在屋里等我,哪儿都不许去。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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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抱着伞,几乎是快步走到了世子院外。
她没料到自己运气这样好——谢珩正巧走出院门口,后面跟着长安。他今日休沐,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直裰,腰间只系着一条青玉带。
长安看见她,笑着迎上来:"青梧姑娘来得巧,爷正要让人送东西去听雨轩呢。"
青梧屈膝行礼,将伞递过去:"奴婢多谢世子那日赠伞之恩,只是奴婢不好私藏贵人之物,所以奴婢来还爷的伞。伞面上的花纹有些褪色,奴婢斗胆……在伞内侧补画了几笔,望爷莫怪。"
谢珩接过伞,目光在伞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撑开。他看见了内侧那几茎墨竹,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青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风雨如晦,竹节不改。"他轻轻念出声,嘴角似乎弯了弯,"你这几笔,让这墨竹更加传神了。"
青梧没在意他的夸奖,她来这有一个更重要的事:"爷,奴婢……奴婢想打听一件事。"
"说。"
"二房的那位爷……"青梧斟酌着词句,"就是那位珂爷,奴婢想问问,那位爷……人品如何?"
闻言,谢珩的目光僵硬地从伞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剜出什么答案来,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她心里惦念着杏儿,一时昏了头,竟忘了眼前这位不是能与她闲话家常的邻家兄长,而是这府里的世子爷。
青梧低着头等待谢珩发落,随即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打听他作甚?”
“奴婢...”她不能把杏儿供出来。青梧绞尽脑汁地想找一个合适一点的理由,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了...另一件事。她突然想起那日杏儿与她们谈笑时说的话,原来...当时她口中的那位练功的爷,即是如今要纳她为妾的那个人吗,原来他们那时就开始有牵扯了吗?
青梧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谢珩说道:“奴婢那日看见珂二爷在演武场练功,奴婢很少见到他,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好奇。”
言毕,她看见谢珩的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神情。平日里他总是端方如玉,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他的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青梧在心里暗忖:她失言了,他果然恼了。
可她顾不得这些。她直直地盯着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大胆,希望他能说出点什么——好的,坏的,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断了杏儿的念头。
但她不知道,这个动作落在谢珩眼中,又是另一层意思。
她竟这般好奇么。从刚刚她打听谢珂起,谢珩的心便狠狠沉了下去,可看见青梧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面只有天真的好奇,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又酸软地一塌糊涂。
兴许她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而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打听...
谢珩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认命般开口:
"二叔家的长子,名谢珂,今年二十有五。为人……"他顿了顿,"平庸木讷,才学不及举人,武艺不及校尉,在族学里教书,也只能混口饭吃,不过是仰仗着这永宁侯府过日子。"
青梧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谢珩的音量拔高了些许,“成亲八载,原配是工部侍郎之女。”
“那他...与妻子相处得如何?”青梧问。
"貌合神离。"谢珩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原配母家势大,他不敢休,也休不起。"
谢珩没说完,但青梧懂了。一个被妻子压制多年、无所出、又平庸无能的男人,急需一个温顺乖巧的丫鬟在他身边。而那个丫鬟,就是杏儿。
何其相似的处境。
"多谢爷。"青梧的声音发干,"奴婢……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谢珩却忽然开口:"青梧。"
她回头。
谢珩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握着那把伞,月白色的直裰被风轻轻拂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你……好好保重。"
青梧垂下眼,匆匆福了一礼,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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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耳房,杏儿正坐在床沿,绞着帕子等她。
青梧反手关上门,走到杏儿面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青梧?"杏儿吓了一大跳,要去扶她,却被青梧按住手。
"杏儿,你听我说。"青梧抬起头,眼神坚定,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杏儿僵住了。
青梧自来到永宁侯府,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的过往。那太苦了,苦到每每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流泪,会心悸,会绝望。
刚刚来回来的路上,她想了很久,她不能回到过去救她的母亲,但她的过往,也许可以警醒杏儿。
随即,青梧再次陷入了回忆中。
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杏儿心上:"我娘临终前跟我说,妾,尤其是高门里的妾,是被人嚼碎了骨头往下咽的。"
杏儿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她心疼地伸手抱住青梧,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青梧……青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青梧也倚着杏儿,二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寒冬里相互取暖的猫儿。
良久,杏儿松开了青梧,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青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那父亲,他就是个混蛋!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男人都薄情的,对不对?"
没等青梧回应,她又说
“青梧,我也与你说句掏心窝子话。我不甘心......墨云姐配了个好管事,那是丫鬟最好的命,可那又怎样?她一辈子还是奴才,她的孩子还是奴才。我……我不想这样……"
青梧盯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杏儿十分陌生......
“他与我说过,他是被迫娶的那位妻子,他根本就不爱她。至于平庸......”她自嘲地笑笑,望着窗外世子院的方向。
“在咱们这位世子爷的光华下,谁不被显得黯淡无光?”
“青梧,我就想摆脱这奴籍,穿好的吃好的,就算做妾,我也认了!"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又软下来,伸手抚摸着青梧的脸颊:
“我不会步你娘的后尘,青梧,别担心我。”
杏儿的眼睛还红着,可那里面,有着跟自己一样的执拗。青梧忽然发现,她劝不动杏儿。
她不认识那位二房的长子。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人,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护杏儿周全。她只知道她爹是个薄情郎。
这世上,真的有不一样的男人么?
青梧不知道。她看着杏儿,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执念,在杏儿眼里,或许只是一只井底之蛙的痴话。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子都像她那父亲那般无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想清楚——这侯府里,到底有没有一条活路,是不需要靠男人、也不需要靠妾这个名分,就能堂堂正正走出去的。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耳房里陷入一片昏黄。青梧攥着杏儿的手,第一次觉得,攒够三十两银子,似乎还不够。
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