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溺亡后带着记忆重生为古代婴儿》青色的大草原

3、相遇 春深似

　　春深似海，长安城的柳絮扑簌簌地落满了青石长街。宁聿修踩着一地碎金般的日影，慢吞吞地往沈府挪步，靴底碾过几片被风吹得打转的梨花瓣，心里头那股子郁气却怎么也碾不散。

　　自打两家换了庚帖、定了亲事，他便要日日来寻这沈府千金，那沈知意，昨日讲她养的蛐蛐儿如何斗败了隔壁侍郎府的公子，今天又扯着他说要玩过家家，闹得他只能给她讲故事，免得她小嘴又巴拉巴拉，宁聿修一个成年人，被逼着坐在绣墩上，捏着嗓子学孙悟空叫"八戒"，学猪八戒喊"猴哥"，只觉得一张脸烧得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本身又不是喜欢小孩子的那一类，经常要陪沈千金玩幼稚园游戏，头都大了。

　　"带孩子也算是吃到了之前没吃过的苦。"宁聿修低声嘟囔，抬手揉了揉被沈知意吵了一上午、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喽——"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拖着绵软的尾音，混在春风里飘过来。宁聿修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街角处立着一个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日头下闪着诱人的光。旁边还支着个小摊，一个老者正拿着铜勺，在青石板上勾画糖画，手腕翻转间，一条活灵活现的龙便跃然石上。

　　宁聿修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买几串哄孩子去吧，省得那小丫头片子待会儿又缠着他讲孙悟空。他这般想着，抬脚走了过去。目光在那糖画摊上流连了一瞬——那糖画精致是精致，可若买了，沈知意那丫头定要兴奋得围着他转上三圈，再叽叽喳喳说上半时辰的话，那场面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老板，来两串糖葫芦。"宁聿修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好嘞！小客官您拿好，这串山楂核小肉厚，这串裹着豆沙，甜着呢！"

　　宁聿修接过糖葫芦，红艳艳的果子衬着他玄色的袖口，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稚气来。

　　沈府的朱漆大门威严气派，门房见是宁家公子，忙不迭地笑脸相迎。宁聿修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顺着回廊往内院走。沈府的庭院修得极雅致，春日的牡丹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富贵逼人；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沈知意住的"院子，里栽着一株老梨树，此时花落如雪，铺了满地白。

　　"宁弟弟！"

　　宁聿修刚踏进院门，一道藕荷色的小身影便如燕般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小朋友力气没轻没重，勒的他呼吸不上来。偏沈知意还不知道自己累的重："宁弟弟，咱们去后园玩吧！今日天气这般好，去捉蝴蝶可好？"

　　宁聿修艰难的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先松开，糖衣要化了。"

　　沈知意这才瞧见他手里的物什，欢呼一声，踮着脚尖去够。恰在此时，厢房里探出一个丫鬟的脑袋，正是沈知意的贴身丫鬟小兰，手里还拿着一杆狼毫笔，急得直跺脚："小姐！您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呢！夫子留下的《三字经》抄写到第三页便跑了，先把课业写完罢，否则明日又要挨训了！"

　　宁聿修心中了然，怪不得今日这般热情，原来是逃学在这里堵他，那夫子是出了名的严板，沈知意怕是挨了罚，这才想着拉他去做挡箭牌。宁聿修心中那点郁气忽然散了大半——可算是不用带这猴崽子了。

　　"知意，"宁聿修板起脸，想着前世小学老师教训自己的语气："课业要完成之后才能出来玩。夫子布置的功课，一个字都不能少。先回去写完，写完了，这串糖葫芦也是你的。"

　　沈知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撅得能挂油瓶。她回头望了望厢房里摊开的宣纸，脚在地上蹭了蹭，终究是不敢违逆。她虽顽劣，却最怕夫子告状到母亲那里，到时候被罚，可比写作业难受多了。

　　"那好吧，"沈知意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厢房挪，"宁弟弟，你去后院的亭台等我吧。我去去就来……昨日讲的孙悟空大战猪八戒已经讲了三章了，那猪八戒真是太蠢了，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就……"

　　"诶，好了，好了，"宁聿修见她又要开启拖延技能，连忙打断施法，"先去写字，写完了再说。"

　　"哼！"沈知意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甩着袖子跑进了厢房，临了还从窗缝里探出脑袋喊，"宁弟弟你不许走！等我！"

　　宁聿修失笑，摇了摇头，转身往后园走去。

　　摆脱了那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宁聿修只觉得耳边骤然清净，连春风都显得格外温柔。沈府的后园占地极广，引了一汪活水进来，凿成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湖心建着一座八角亭台，飞檐翘角，红柱绿瓦，四周垂着轻纱似的柳条，倒是个避世消闲的好去处。

　　宁聿修沿着九曲桥往湖心亭走，桥下的锦鲤成群结队，红的、金的、墨的，在水中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层叠的假山与花树，心中那点少年人的躁意渐渐平息下来。

　　他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取了块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灰尘的桌面，又觉无趣，便支着下巴看湖中游鱼。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目光随意一瞥，忽然瞧见湖对岸的柳树下，立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小孩。

　　看身量约莫七八岁，比沈知意矮上半头，穿着一身靛青色短褐，料子虽不算名贵，却干干净净。那孩子背对着他，正站在湖边，手里握着一根粗糙的木棍，那棍子怕是刚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还带着分叉的枝丫，顶端胡乱绑着一条细线，线头垂入水中，竟是在钓鱼。

　　宁聿修眯了眯眼。

　　这可是尚书府的内宅后院，这湖里养的可都是沈尚书花重金从江南运来的锦鲤，据说还有几条是宫里赏下来的珍品，平日里喂的都是精制的鱼食，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敢轻易惊扰。这小孩倒好，拿根破木棍便敢来钓尚书家的锦鲤？

　　宁聿修心中起了几分兴味，正愁如何解闷儿，这便送上门来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溜溜达达地沿着湖边绕了过去，步履闲散，仿若只是偶然路过一般。

　　那小孩听得身后脚步声，却也不回头，只盯着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浮漂，若那截绑在细线上的枯叶也能算浮漂的话。

　　宁聿修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喂，小孩，这可是尚书府。湖里养的锦鲤，你也敢钓？"

　　那小孩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生得极秀气，偏生眉宇间凝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看了宁聿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惊慌，反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去去，"小孩挥了挥握着木棍的手，用气声嘘道，"别吓到我的鱼了。"

　　宁聿修被噎得一愣。

　　他在京城少年一辈中，虽算不上横着走，可因着宰相公子的名头，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今个竟被一个半大孩子嫌弃了？

　　"你可知这锦鲤一条值多少银子？"宁聿修来了脾气，抱着臂往柳树上一靠，"钓上来一条，够你吃三年糖葫芦的。"

　　小孩闻言，终于正眼瞧了他一下，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姑母还怕我吃不饱呢。"

　　"你姑母？"宁聿修嗤笑一声，"你姑母是谁？这尚书府的锦鲤，便是尚书大人自己都不敢说随便捞了吃。"

　　小孩撇了撇嘴，不再理他，转头继续盯着水面，那小模样竟是有几分老神在在的笃定。

　　宁聿修被他这副态度激起了好奇心，索性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混进沈府内院的？"

　　小孩被他盯得烦了，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于他的纠缠，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盛府的。"

　　"盛府？"宁聿修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哪个盛府？"

　　"镇北将军府，"小孩顿了顿，又补充道，"盛夫人是我姑母。"

　　宁聿修倏然一怔。

　　盛夫人是他未来的岳母，他自然是知道的。那位夫人出身将门，身上有军功。
　　上过北疆战场，一杆红缨枪挑翻过三个敌将，虽说如今天下太平，那周身的气势却无半分减退。

　　可问题是——那位盛夫人，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府中规矩森严，据说她亲生的男儿犯了错都要挨军棍，怎么可能容得一个侄儿在尚书府的后花园里，拿根破棍子钓锦鲤？还怕他吃不饱？

　　"你……"宁聿修上下打量着这小孩，"盛夫人是你姑母？"

　　"如假包换，"小孩终于钓上来一尾巴掌大的锦鲤，捏着鱼鳃提溜起来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回湖里，"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宁聿修看着他那一手熟练的抛鱼动作，嘴角抽了抽："你叫什么？"

　　"盛维桢。"小孩终于舍得报上姓名，拍了拍手上的泥，"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盛维桢，"宁聿修念了一遍这名字，忽然笑了，"你姑母知道你在这儿钓尚书大人的锦鲤吗？"

　　盛维桢歪了歪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姑母说，钓鱼能练耐性。她让我来沈府，便是来练耐性的。"

　　"所以你就钓锦鲤练耐性？"

　　"锦鲤聪明，不好钓，"盛维桢一本正经地解释，"钓上来了，才有成就感。"

　　宁聿修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这小孩，有意思。比沈知意那丫头片子有意思多了。至少，他不会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听孙悟空大战猪八戒。

　　春风拂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柳条轻摆间，宁聿修忽然觉得，这尚书府的后花园，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喂，盛维桢，"宁聿修从袖中摸出一串糖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会钓鱼，会吃鱼吗？"

　　盛维桢的目光终于从那根破木棍上移开，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会。"

　　"那走，"宁聿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湖心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亭子里有石炉，咱们烤了它。"

　　盛维桢的眼睛，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