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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岁宴   自入了 ...

  •   自入了腊月以来,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京城上空,雪花纷纷扬扬,一连下了七八日,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偶有风吹过,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转瞬又被新雪掩埋。
      京城的街道平日里最是热闹,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市井烟火。可这几日雪下得紧了,行人便稀落了许多,那些小商贩们大多收了摊子,躲回茅草屋里,围着一盆将熄未熄的炭火,盼着这鬼天气早些过去。偶有不得不出门讨生活的,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在及膝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眉毛胡须上都结了白霜,远远望去,倒像是几个会移动的雪人。
      城外的雪比城里又厚了几尺,官道几乎被埋了大半。往日里在城门口摆摊叫卖的小贩们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寂静中能听见落雪的声音。倒是卖炭的商贩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富贵人家要烧银丝炭,那炭火烧起来无烟无味,火星子都是金红色的,一筐能抵寻常百姓半年的嚼用;普通人家烧些杂木柴炭,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可好歹能保住屋子里的一点热气,不至于冻死在寒夜里。至于那些连杂木柴炭都烧不起的穷苦人家,只能捡些枯枝败叶,在破瓦盆里生一堆微弱的火,一家老小围着那点火苗,瑟瑟发抖地熬过漫长的冬夜。
      太阳大约在五点钟方向的时候,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丝惨淡的光。城门外,卖炭的牛车便一辆接一辆地来了。牛是老的,牙口都快掉光了;车是旧的,木板开裂,车轮吱呀作响;炭是黑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人是瘦的,脸颊凹陷,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拉车搬炭落下的病根。
      拉车的黄牛在雪地里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跟它们的主人一样,都在这寒冬里瑟缩着,强撑着。有些牛实在走不动了,便停在路边,低下头去舔食地上的积雪,权当解渴。主人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伸手摸摸牛脖子,一人一牛,在这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
      有些商贩活络些,早几日便打听好了城里各府各院的门路,炭车一到,径直往大户人家的侧门去。门房得了赏钱,便笑眯眯地引着他们将炭卸到后院,账房先生拨着算盘,一筐一筐地过称,银钱货两讫,皆大欢喜。这样的商贩是聪明的,也是幸运的,他们的炭卖得快,不必在风雪里苦等。
      可更多的商贩没有这样的门路。他们只能将牛车赶到集市上,寻个背风的角落,把炭筐卸下来,自己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筐子旁边,一边跺脚一边搓手,眼巴巴地望着来往的行人。棉袄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根本挡不住寒风,冷风从领口、袖口、下摆灌进去,刀子一样割着皮肉。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却舍不得买一副棉手套,只能将手揣在怀里,隔一会儿拿出来搓一搓,再继续等。
      这样的天气,穷苦人家是断断不会出门的——出门做什么呢?他们连买米的钱都要精打细算,哪里有余钱买炭?大户人家更不会来这集市上抛头露面,他们的炭自有专人送到府上。这些商贩能指望的,不过是那些小康之家,手头略有些余钱,又舍不得花大价钱买银丝炭,便来集市上挑些便宜货。可这样的天气,连小康人家也懒得出门了,都缩在热炕头上,喝着热茶,嗑着瓜子,谁愿意出来受这份冻?
      于是集市上便常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三五个卖炭的商贩守着几筐黑漆漆的木炭,在风雪里一站便是一整日。牛冻得直哆嗦,人也冻得直哆嗦,主仆两个相依为命,眼巴巴地望着天,盼着早些卖完,好赶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去。有些牛老得拉不动车了,有些商贩自己也老得搬不动筐了,只能等着,慢慢地等,能卖多少是多少,省些力气,也好省些回去路上要嚼的干粮。
      也有那机灵些的,不肯在集市上干等。他们瞅准了巡检在墙角偷懒打盹的工夫,便推着小车,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要不要炭。这般走街串巷,虽然辛苦些,可炭到底卖得比死守集市快上许多。只是这行径到底不合规矩,若是被巡检逮住了,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罚几个铜板,运气差的,连炭车都要被扣下。可为了生计,他们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今儿个是腊月初八,按说不是什么大日子。可对于京城里的相府来说,这却是一个天大的日子——相爷家的小公子,今儿个满周岁了。
      相爷宁谦,乃是当朝重臣,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为人清正,刚直不阿,先帝在时便深得信任,先帝驾崩后,又辅佐新帝登基,稳固朝纲,居功至伟。他膝下原有一子,早年病逝,如今这位小公子是嫡妻姜氏所出,来之不易,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周岁宴办得极尽奢华,早在半月前,相府的请帖便如雪片般飞向了京城的各府各院,从皇亲国戚到文武百官,无一遗漏。
      消息一传出来,城外卖炭的商贩们倒是先得了福报。
      相府管家一早就派了人出城,将集市上、城门口那些卖炭的商贩统统叫了来,说是相府小公子周岁宴,要积德行善,将他们手里的炭全部包圆了。商贩们起初不信,待看到相府管家手里沉甸甸的银袋子,听着那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这才信了,一个个喜笑颜开,连人带牛带车,浩浩荡荡地往相府拉炭。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更没进过相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走路都不会了,生怕踩脏了人家的地。
      炭车一辆接一辆,从侧门进了相府,绕过前厅,径直往后院的地炉房去。相府的地炉修得极讲究,地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遍布整座府邸,将热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厅、厢房、暖阁、书房、寝居,甚至连马厩和厨房都铺了地暖。整座府邸暖如春阳,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那些卖炭的商贩们一踏进相府,便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眼眶发热,浑身的骨头都酥了,恨不得就地躺下,再也不回那漏风的茅屋去。
      前厅之中,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
      厅中四角各立一尊鎏金瑞兽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香,轻烟袅袅,香气幽微。四周梁柱上悬着八宝琉璃宫灯,灯烛煌煌,映得满堂生辉。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软如云絮。厅中设了数十席,案几皆以紫檀木雕花而成,上摆着精致的瓜果点心,金樽玉盏中盛着美酒佳酿,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中庭空出一大片地来,设了一座小小的抓周台。台面不过三尺见方,却以整块红木雕琢而成,边角圆润,漆面光亮,上头铺着大红锦垫,锦垫上以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寓意吉祥。台面四方,各陈列着寓意前程的器物:东方置一柄通透玉如意,玉质温润,纹路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南方摆一支玲珑金钗,钗头凤首,衔着明珠,流光溢彩;西方放一柄小木刀剑并一张小弓,漆色乌亮;北方置狼毫玉笔、徽墨诗卷、诗经典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另有福禄符牌、鎏金官印,分列两侧。最末一方,大红锦布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件物事,瞧那轮廓,约莫是一架精巧算盘。
      高台两侧,宁谦立身左侧。他今日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白玉带,头戴紫金冠,虽已年过不惑,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略带几分沉郁之色,眼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双手交叠于腹前,目光落在台中那堆器物上,神色沉稳端方,看不出喜怒,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姜靡初立于右侧。她身着绛红色织金襦裙,外罩一件狐裘大氅,那狐裘通体雪白,无一杂色,乃是北疆进贡雪狐皮。她发髻高挽,簪着六凤衔珠金步摇,耳垂上挂着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光华流转。她生得美,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只是那双凤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精明与凌厉,唇角含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端端正正地站着,华贵雍容,仪态万方,是一朵盛开在寒冬里的牡丹,艳丽却带刺。
      台下以精致贝雕屏风分隔内外,男宾居左,女宾居右。屏风高约八尺,以玳瑁、珍珠、珊瑚贝雕琢而成,上刻小儿安稳、百家道贺图腾,人物栩栩如生,花鸟精巧雅致,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主位之上,端坐着新帝。
      新帝年方弱冠,一袭明黄色龙袍衬得他气度沉敛,不怒自威。他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登基不过两年,却已展现出非凡的治国才能,朝野上下,莫不敬服。只是这位年轻的帝王素日里不苟言笑,今日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温和之色,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庭中,眼底带着期许。
      帝王身侧,太后端坐辅席。太后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威仪天成,自有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她身着深青色凤袍,头戴九翚四凤冠,正低声与身旁的嬷嬷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目光偶尔扫过台下的宁谦,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满堂宾客,皆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文官武将,皇亲国戚,济济一堂,却无人高声喧哗,只低声交谈,气氛肃穆而有序。偶有侍女穿梭其间,添茶倒酒,步履轻盈,裙裾无声。
      吉时已到。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请小公子——"
      话音未落,只见奶娘抱着一个稚童,缓步踏入台中。一张小脸圆润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又大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珠转来转去,灵动得很。他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小袄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雪白的兔毛,头戴一顶虎头帽,帽子上缀着两颗明珠,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奶娘将稚子轻轻放在锦垫之上。
      满座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小小的孩童身上,厅中顿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高位之上,新帝微微倾身,眸光温和地落在台中稚子身上,轻声开口:"宁爱卿,令郎可曾定名?"
      宁谦闻言,立刻躬身垂首,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尚未入祠堂定族谱正名,臣与内室……尚未议定。"
      他说这话时,声音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迟疑。其实名字早便想好了几个,只是他心中另有计较,迟迟未定下。如今陛下当众问起,他只得这般回答,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新帝闻言,转眸看向身侧的太后,含笑问询:"母后可有雅思?"
      太后语态端方有度,微微一笑,目光在宁谦身上轻轻一扫,淡淡道:"皇上自有巧思,我便不班门弄斧了。"
      新帝眸光微抬,望向庭中那懵懂稚童。那孩子正坐在锦垫上,小手抓着衣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器物,小脑袋歪来歪去,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新帝凝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吟念:"聿修厥德,永言秉仪?"
      他略一沉吟,嗓音温和落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秉是持守,仪为端方礼法。我观此子灵秀聪慧,眉宇间自有清贵之气,日后必成大器。便赐名——聿修。宁聿修。望他日后能聿修厥德,秉仪守正,不负朕望。"
      "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臣妇谢君上赐名天恩!"
      宁谦与姜靡初夫妻二人同步躬身叩拜,姿态恭谨,感念皇恩。宁谦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可那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姜靡初则叩首极深,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柔婉中带着几分激动。
      新帝含笑挥手:"免礼。开礼吧。"
      司礼太监应声上前,手中托盘里放着一支系了红绸的玉如意,恭恭敬敬地呈到宁谦面前。宁谦双手接过,转身面向宾客,高举过顶。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齐声贺道:"恭贺宁相,恭贺小公子!愿小公子长命百岁,前程似锦!"
      贺声如雷,在大厅中回荡。
      礼毕,抓周正式开始。
      司礼太监一一将红锦覆物尽数掀开。玉如意、金钗、木刀剑、狼毫笔、诗经典籍、福禄符牌、鎏金官印、精巧算盘……琳琅满目的器物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每一样都寓意深远。
      云台之上,那个小小的孩童,此刻正坐在锦垫之上,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懂权术,不爱功名,不贪荣华。他这辈子,穷怕了。
      那些穷苦的日子像是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着他的肉。
      可现今,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是世家贵女。他躺在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锦被里,喝着甘甜的羊乳,穿着绫罗绸缎,连尿布都是上好的细棉布。他用了三日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体验这朱门富贵、安稳人生,就被抱到了这抓周台上。
      此刻,他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目光扫过台面上琳琅满目的珍宝、权柄、文韬、武略,心底却毫无波澜。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支玉如意上。
      通透。温润。无瑕。品相绝佳,造价不菲,一眼便知值千金。
      前世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玉。若是拿去典当,少说也能换千两白银,够寻常百姓家吃用一辈子。若是遇到识货的,价格还能再翻一番。
      奶娘见他盯着玉如意看,小嘴微微张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便以为他喜欢那玉如意,顺势将他轻轻放下,让他自己爬过去。
      小小的孩童,动作却干脆利落,丝毫不像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然后径直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支玉如意,牢牢地抱入怀中,生怕被人抢了去。
      那玉如意触手生温,质地细腻,果然是好东西。他抱着玉如意,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全然不恋笔墨刀剑、官印福禄。
      高位之上,新帝先是一愣,随即抚掌朗声大笑,眼底兴致盎然:"有趣,有趣!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抓周抓到如意便这般欢喜的孩儿!"
      他笑声清朗,在大厅中回荡,打破了方才的肃穆气氛。笑罢,他微微侧首,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含笑道:"我记得,尚书千金昔年抓周,亦是独取如意,别的什么都不看。如此机缘巧合,倒是难得。"
      尚书府的千金,正是礼部尚书沈大人之女,名唤沈知意,如今不过三岁,生得玉雪可爱。据说那孩子抓周时,满台的珍宝一概不看,独独抓了一支玉如意,当时还传为一时佳话,都说这孩子日后必定是个有福气的。
      新帝笑意温和,目光在台中抱着玉如意的稚子身上停留片刻,又想起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心中一动。他本就子嗣艰难,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多了几分喜爱,倒像是天定的缘分,随口一句,却定下了满堂无人敢破的恩赐:
      "既然一男一女,同取如意,性情投缘,不如就此结为娃娃亲,日后结作亲家,亦是朝堂一桩传世美事。"
      话音落下,满堂瞬时一静。
      宁谦心头大骇,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娃娃亲?与尚书府结亲?
      尚书沈大人乃是太后一党,与他宁谦在朝堂上素来政见不合,明争暗斗多年。陛下此举,究竟是真觉得巧合有趣,还是……另有深意?是想用这桩婚事拉拢沈尚书,还是想借此牵制他宁谦?又或者,是太后在背后授意?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躬身急拒:"陛下不可!犬子蒲柳之姿,怎堪配尚书府千金!臣……"
      "臣妇谢主隆恩!此乃天赐良缘!"
      一道声音打断了宁谦的话。
      姜靡初心思敏锐,瞬间攥住了这桩天大机缘。她抢先一步福身谢恩,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与尚书府结亲?
      太好了。
      尚书府是太后一党,可那又如何?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她姜家如今势微,正需要一桩强有力的姻亲来巩固地位。若能借着这桩婚事,缓和她与太后一党的关系,日后在朝中行事,岂不是多了许多便利?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这是天大的恩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居然想拒绝?
      她心中暗恼宁谦不识抬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跪着:"臣妇代犬子,谢陛下、太后赐婚隆恩!此乃犬子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妇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宁谦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一拒一谢,截然相反。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尴尬至极。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天,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声。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适时浅笑出声,稳稳接下这桩恩赐,顺势撮合:"陛下慧眼。既是同取如意的缘分,便是天定契合。哀家瞧着,这也是一桩美事,合该如此。"
      她微微侧首,吩咐身旁的嬷嬷:"去,取两支如意来,让两个孩子互赠留存,做定情信物。待孩儿长成,再续亲缘便是。"
      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两支通体莹白的玉如意,一支给了台中的宁聿修,一支命人即刻送去尚书府。
      上位的帝王笑意笃定,太后心意已决。
      宁谦心知圣意难违,再拒便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只得压下心底万般顾虑,垂眸躬身,声音低沉而干涩:"臣……谢陛下、太后隆恩。"
      姜靡初侧首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冷然。
      抓周落定,吉日入谱。
      满堂宾客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贺喜,厅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起,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那热闹底下,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云台之上的那个小小稚童,置身事外。
      他抱着那支温润的玉如意,安安静静地蹲在台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宾客们的贺喜声、丝竹声、欢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脑子里嗡嗡作响。
      ???
      他居然——
      凭空多了一个未婚妻?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玉如意,又抬起头,看了看满堂欢笑的宾客,最后将目光落在高位上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年轻帝王身上。
      小小的人儿,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怕是没法安生了。
      罢了,罢了。
      至少这玉如意是真的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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