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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食品鉴 宁聿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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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聿修瞧着有趣,心道这小孩方才装得一副小老头的模样,原来骨子里还是个孩子,听见吃的,到底藏不住。
"会生火么?"宁聿修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那糖衣在日头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盛维桢已经把那根破木棍往腰间一插,动作利落得像个小兵卒:"会。姑母说,不会生火做饭的兵,不是好将军。"
宁聿修失笑:"你姑母倒是教得全。"
两人一前一后往湖心亭走。盛维桢步子迈得不大,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倒真有几分将门之后的风骨。宁聿修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上——鞋头磨得起了毛边,却干净,看得出是双新鞋,只是主人太能折腾。
湖心亭四面通透,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亭中央果然设着一座青石砌的小炉,原是用来冬日煮茶赏雪的,如今倒成了烤鱼的家伙什。炉膛里还残留着些许灰烬,想是前几日府里办春宴时用过。
盛维桢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火石——宁聿修挑眉,这小孩出门钓鱼,连火石都备着,看来早有预谋。只见他捡了几片落在亭角的枯竹叶作引,又折了几根细柳枝,架成个小三角,火石"咔哒"几声,火星子溅到枯叶上,腾起一缕青烟。
"行啊,"宁聿修抱臂看着,"手艺不错。"
盛安没接话,只专注地吹着气,小嘴抿成一条线。火苗终于蹿了起来,他这才松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条帕子——那帕子同样半旧,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粗陋,约摸着是出自生手。
"我娘绣的。对了,我字安,原本要弱冠时取,但我爹娘怕他们活不到我长大的时候,便先定了。"盛维桢注意到宁聿修的目光,头也不抬地将帕子铺在地上,把那条巴掌大的锦鲤放了上去。那鱼离了水,还在扑腾,银鳞闪着光。盛维桢手法娴熟地刮鳞去鳃,掏内脏,动作干脆得不像个八岁孩童,倒像是在军营伙房里帮过工的。
宁聿修看得微微出神:"你常做这些?"
"姑母不让人伺候我吃饭,"盛维桢用湖水洗了洗手,又捡了根干净的柳枝将鱼串了,"她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将军府,我每日晨起要自己叠被、生火、温饭,做错了一样,当日便没有点心吃。"
宁聿修想象了一下盛夫人冷着脸训小孩的模样,忽然觉得沈知意那丫头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同样是盛夫人教导。,一个还在逃学要人讲故事,一个已经能自己生火烤鱼了。
"你爹娘呢?"宁聿修随口问道。
盛维桢串鱼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死了。北疆一战,没回来。"
宁聿修喉头一哽。
他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却也知道北疆战事。三年前那场仗打得惨烈,镇北军折了不少人,盛将军便是那时候负了伤,至今还在北疆养病。原来这小孩,是个遗孤。
"对不住,"宁聿修敛了神色,"我不该问。"
"无妨,"盛维桢将鱼架在火上,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姑母说,做人要往前看。烤鱼吧,熟了就不想了。"
宁聿修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那串糖葫芦,递了一串过去:"先垫垫,鱼还得烤一会。"
盛维桢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半晌,没接:"给沈知意的?"
"她?"宁聿修嗤笑一声,"她此刻正在房里抄《三字经》呢,没工夫吃。这串给你。"
盛维桢这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他眯了眯眼,那表情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终于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满足。
"甜么?"宁聿修问。
"甜,"盛维桢舔了舔唇角的糖渣,"比军中的饴糖甜。"
火上的鱼开始滋滋冒油,银鳞烤成了金黄,鱼皮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子焦香。盛维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头竟是些粗盐粒和一小撮花椒——宁聿修瞪大了眼:"你连佐料都带?"
"钓鱼不带佐料,等于白钓,"盛维桢面不改色地将盐粒撒在鱼身上,又翻了个面,"姑母说,做事要做全,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宁聿修忽然觉得,盛夫人这教育理念,虽然冷硬了些,倒真是养出了个有意思的孩子。
正说着,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藕荷色裙摆翻飞的窸窣声——
"宁弟弟!宁弟弟!我写完啦!"
宁聿修扶额。
说曹操,曹操到。那小祖宗来了。
沈知意这只花蝴蝶似的扑进亭子,发髻上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写完字便急匆匆跑来的。她一眼瞧见宁聿修,正要扑上去拿糖葫芦,目光却忽然落在旁边的盛维桢身上,以及盛维桢手里那串糖葫芦。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从盛安手里的糖葫芦,移到火上的烤鱼,再移到宁聿修脸上,小嘴慢慢撅了起来。
"宁弟弟,"她拖长了音调,带着浓浓的委屈,"你不是说糖葫芦是给我的么?"
宁聿修头大如斗:"这串是给他的,你那串……"
"我不管!"沈知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眶说红就红,"你背着我偷吃!还带了别人!"
"什么叫偷吃,"宁聿修哭笑不得,"这是光明正大地吃。再说,这位是盛将军府的盛维桢,不是外人。"
沈知意这才正眼打量盛维桢。两个小孩四目相对,一个杏眼含泪,一个古井无波。沈知意忽然凑近了几分,吸了吸鼻子:"好香……你们在烤鱼?"
"嗯,"盛维桢淡定地翻了个面,"锦鲤。"
"锦鲤!"沈知意惊呼一声,随即又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是我爹爹最宝贝的红尾锦鲤!你们居然烤了它!"
宁聿修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忘了这茬。沈尚书爱鱼成痴,这红尾锦鲤据说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从江南运来的,平日里喂的白白胖胖……
"不过,"沈知意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地转,"烤都烤了,给我尝一口,我便不告诉爹爹。"
宁聿修:"……"
盛维桢抬眼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宁聿修,忽然道:"她比你上道。"
宁聿修:"……"
鱼终于烤好了。盛维桢手法利落地将鱼分成三份,虽然鱼小,分三份着实有些勉强,但他分得极公整,连鱼头都劈成了两半。沈知意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捏了一块,吹了吹便往嘴里送。
"烫烫烫……"她一边哈气一边嚼,眼睛却越来越亮,"好吃!比厨房做的清蒸鱼好吃多了!"
宁聿修也尝了一口。外焦里嫩,盐粒入味,带着一股子柳枝的清香,竟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国公府的厨子手艺精湛,做的鱼讲究刀工火候,却不如这湖边亭子里,两个孩子围着炭火烤出来的粗陋滋味来得动人。
"盛维桢,你手艺真不错,"宁聿修由衷道,"往后常来沈府?"
盛维桢撕着鱼肉,闻言抬眸:"姑母说,沈尚书与相府定了亲,往后这沈府,我来得少。"
沈知意正啃着鱼骨,闻言猛地抬头:"定亲?宁弟弟,你要娶我?"
宁聿修一口鱼肉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谁……谁跟你说的!"
"府里都这么说!"沈知意放下鱼骨,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母亲说,宁家哥哥以后是我的夫君,要我好好待你。可我瞧着,你宁愿跟盛维桢烤鱼,都不愿给我讲故事……"
她说着说着,那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真委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亭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铜铃在风中轻响,湖面的波光粼粼映在亭柱上,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宁聿修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忽然意识到,她虽然吵闹、虽然幼稚、虽然逼着他讲孙悟空,可她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未来夫君来亲近的。
而他自己,却一直在逃避。
"没有不喜欢你,"宁聿修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另一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只是……你太吵了。"
沈知意破涕为笑,接过糖葫芦,又恢复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模样:"那我以后小声些!宁弟弟,你继续给我讲孙悟空吧!孙悟空后来怎么样了?猪八戒有没有被吃掉?"
宁聿修:"……"
盛维桢默默啃着鱼,忽然道:"猪八戒没被吃掉。后来唐僧收了孙悟空做徒弟,去西天取经了。"
沈知意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来的,"盛维桢舔了舔手指上的盐粒,"你若是想看,我可以借你。"
"真的?"沈知意兴奋地凑过去,"盛维桢哥哥,你真好!"
宁聿修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沉默寡言,却奇异地和谐。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梨花的香气,混着烤鱼的焦香,在湖心亭里萦绕不散。
他忽然觉得,这沈府的后花园,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或许,往后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熬。
夕阳西下,将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心亭的青石板上,真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远处传来丫鬟寻人的呼唤声,沈知意应了一声,却舍不得走,非要拉着盛安和宁聿修拉钩,约定明日还要来烤鱼。
盛维桢看着那只粉嫩嫩的小手,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指勾了勾。
宁聿修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这尚书府的锦鲤,烤了便烤了吧。三千两银子换这一日清闲,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