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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旅途 暮春的雨, ...

  •   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执拗。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试探似的敲打着青瓦,待到天色将暗未暗时分,雨势骤然暴烈起来。万千银线自灰蒙蒙的天幕倾泻而下,织成一道厚重的帘幕,将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雨密密匝匝地砸在潭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又迅速被后续的雨滴碾碎,周而复始,仿佛永无止境。

      潭水藏在山坳深处,平日澄碧如镜,此刻却被风雨搅得浑浊不堪。雨水顺着四周的岩壁奔流而下,汇入潭中,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漫过了原本裸露的礁石,吞噬了岸边的青草。那些青叶在暴雨的摧残下瑟缩着,发出凄惨的细语,很快便被水声淹没。

      罗辛就站在这幕雨帘之中。

      不知道他究竟站了多久。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淌下,流过眉骨,眼睑,流过脸颊上那道尚未愈合的疤痕,那是半个月前在工地上被钢筋划伤的。水珠继续往下,滑过他干裂的嘴唇,渗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

      身上的衣裤早已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是一层湿透的裹尸布。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是三年前在批发市场花四十五块钱买的,如今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里面的黑色T恤是工地统一发的,背后印着"安全第一"四个白字,被雨水浸泡后,字迹模糊是一句讽刺。

      寒意顺着衣料的纹路往上攀爬,先是脚踝,再是小腿,继而漫过腰际,进而又慢慢流下,在腰际缠缠绵绵,是无数条冰冷的绳索,一圈一圈地勒进皮肉里,缠住骨头,缚紧血脉,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浸透脊背,最后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罗辛慢慢攥紧了掌心。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常年洗不净的泥垢和机油。这双二十八岁青年的手,却苍老得像四十八岁。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还泛着青紫,是冬天在工地上冻伤后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潭水漫过了他的布鞋,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湿透的裤子在水中漂浮起来,是两团沉重的水草,拖拽着他的身体往下坠。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向前,直到水面没过腰际,没过胸口,最后,整个人狠狠坠入深水之中。

      冰凉刺骨的湖水瞬间倾覆而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是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毛孔,是有人将整桶冰水直接灌进了血管。罗辛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可那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从耳道,从鼻腔,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他想要浮出水面,可湿透的衣裤拖着他往下沉。他想要划动手臂,可四肢早已被冻得僵硬,不听使唤。湖水顺着他的口鼻蔓入咽喉,带着一股腥涩的铁锈味——这潭底想必沉积了不少腐烂的枝叶和动物的尸骨。

      水继续往深处涌。

      一部分顺着食道涌入胃中,将原本就空荡荡的胃袋撑得发胀;另一部分则呛入了气管,朝着肺叶深处钻去。窒息感从肺部炸开,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烧感。水的渗透压开始慢慢揉捏着肺泡,将它们一个个挤压、碾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胸腔里肆意揉捏。

      剧痛蔓延开来。

      那疼痛从胸口开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罗辛生理性地想要叫喊出声,可刚一张嘴,更多的湖水便汹涌地灌入肺腑之中,将那声呼救硬生生地堵了回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可咳嗽只会让更多的水涌入,形成一个绝望的恶性循环。

      窒息感凶猛地碾压过来。

      四肢变得绵软无力,所有的挣扎全部落空。他挥动手臂,却只是搅动了身边的水流;他蹬动双腿,却只是让自己沉得更快。湖水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冰冷而滑腻,一条条游走的蛇,缠绕着他的手腕,将他拖向更深、更暗的潭底。

      他想求救,这太痛苦了。

      喉咙里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有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在触及水面之前便悄然破裂。

      四周茫茫,除了雨声,除了水声,除了他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声,还有什么?这荒山野岭,这暴雨倾盆的黄昏,连只飞鸟都不愿停留,又有谁会听见一个穷鬼临死前的哀鸣?

      他想挣破这无边死寂的沉沦。

      "救救我吧……"

      他在心里嘶喊,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救救我啊……"

      可喉咙被湖水彻底封死,所有的哀求都被封存在胸腔里,化作一团团滚烫的血,随着每一次徒劳的挣扎,从鼻腔和眼角渗出,消融在冰冷的湖水中。

      意识开始模糊。

      罗辛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正在从躯壳中抽离。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缓缓下沉,手指微微张开,是要抓住什么,自己的衣摆在水中漂浮,一面降落的旗帜,一只垂死的水母。

      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飘了出来。

      那是两张纸。

      一张是病危通知单,三天前从市第三人民医院拿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只记住了最后那行字:"建议尽快住院治疗,预计费用约三十五万元。"三十五万。他搬了八年砖,扛了六年水泥,在工地上晒脱了无数层皮,摔断过肋骨,砸伤过手指,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攒,存折上也不过区区十五万出头。

      另一张是银行卡,那张存着他全部身家的卡。卡面上的蓝色已经磨损得发白,磁条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密码——他怕忘,他除了这个密码,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了。

      两张纸缓缓飘到水面上,被雨水打湿,又被风吹得皱皱巴巴。病危通知单上的字迹开始晕染,重新被水流书写为一句句来自生活的讽刺;银行卡则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向下游漂去,不知最终会飘去何方。

      罗辛看着它们远去,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回望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

      十六岁那年,父亲在矿上出事故,赔了一笔钱,却被债主们瓜分殆尽。母亲带着妹妹改嫁,他独自留在村里,守着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十八岁那年,他揣着村里开的一张证明,挤上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在硬座底下蜷了十四个小时。从那以后,他便开始了漫长的打工生涯。

      他搬过砖,和过泥,扛过水泥袋,在脚手架上走过,在隧道里钻过。他住过八个人一间的工棚,睡过桥洞,躺过公园的长椅。他吃过工地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喝过自来水龙头里的生水,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在暴雨里走过十公里。

      奔波半生,拮据半生,潦草半生。

      他没有谈过恋爱,没人愿意跟一个连稳定住处都没有的农民工谈未来。他没有朋友,工友们来来去去,流水一样,今天还在一个桌上喝酒,明天就天各一方。他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一双不磨脚的鞋,没有一个可以在生病时照顾他的人。

      他是一只蝼蚁,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爬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薪水,只为了有一天能攒够钱,回老家把那三间土坯房翻修一下,养几只鸡,种几亩地,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老天爷都不肯成全。

      三个月前,他开始咳血。起初只是痰里带些血丝,他以为是工地上灰尘太大,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一整口鲜血喷出来,染红地上的水泥。工友们劝他去医院,他舍不得钱,拖了又拖,直到上个月晕倒在脚手架上,才被工头强行送去了医院。

      肺癌。晚期。

      医生戴着口罩,眼神淡漠地吐出这两个字,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递给他那张病危通知单,告诉他,化疗,手术,靶向药,加起来至少要三十五万,而且成功率不高,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尽快决定"。

      拿着那张纸,在医院门口坐了一整天。

      他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路边橱窗里昂贵的商品,看着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出的斑斓色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三十五万。他就算再搬二十年砖,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最后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负担不起。

      原来人这一生,穷到尽头,连落幕都配不上圆满。

      雨水砸在水面上,密密簌簌,是苍天为他默哀的细碎哭声,在山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水流把它的鼓膜冲破。

      就这样吧。

      太累了。

      挣扎无用,奔波无用,坚持无用。

      不如沉下去,一了百了。

      罗辛缓缓闭上了眼睛。

      视野模糊间,他看见一团黑影正从水底飞速向他靠近。那黑影很大,轮廓模糊,在水中扭动着,是一条巨大的鱼。大抵是鱼吧,他想,这深潭里想必有不少肉食的鱼类,正好吃完了他,就再无牵挂了。连收尸的功夫都省了,倒也干净。

      不知是不是幻觉。

      他竟觉得水温在慢慢回升。

      那原本刺骨的寒意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那温度越来越高,到了几乎烫人的地步。水体也变得浑浊起来,不再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黏稠的质地。

      还是一样的,呼吸不上来。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水灌进了肺里,而是有什么东西正挤压着他的胸腔,将肺里最后一丝空气都挤了出去。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压迫感,仿佛整个人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搓、挤压,从一团混沌中强行推往某个狭窄的出口。

      痛。比溺水时更痛,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痛。那痛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力量,是要将他的骨骼碾碎,将他的血肉重塑。

      突然,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到了空气。

      那空气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混杂着血腥气、草药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暖香,猛地灌入他的肺中。肺部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丝氧气。在这么剧烈的呼吸下,他生理性地爆发了一阵响亮的啼哭。

      "哇哇——!"

      那哭声洪亮而尖锐,带着一种初生婴儿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绝望与控诉,瞬间划破了某个封闭空间的宁静。

      "夫人生了!"

      一个苍老而喜悦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紧接着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罗辛感到自己被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托了起来。那双手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轻轻擦拭,动作熟练而轻柔,擦去了覆盖在他身上的黏稠液体。他想要睁眼看看,可眼皮沉重,只能勉强感受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在头顶晃动。

      他感到自己被放入一个温暖干燥且柔软的襁褓中。那布料触感细腻,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与他记忆中工地上那床发霉的棉被截然不同。有人正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动作熟练地哄着婴儿,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刚出生的他几乎无法睁眼,只得乖乖沉睡。

      可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不是梦。

      他能感觉到那襁褓的柔软,能感觉到拍背的手掌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熏香。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他想要尖叫。

      "夫人您瞧。"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欢喜。罗辛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抱了起来,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在一个散发着淡淡药香和血腥气的地方。

      "快抱过来我看看。"

      一个虚弱却温柔的女声响起,是一缕春风拂过湖面。

      罗辛被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他勉强撑开一丝眼缝,透过朦胧的泪光,看见一张苍白的脸。那妇人躺在一张雕花的床榻上,乌发散落在绣着鸳鸯戏水的枕面上,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的容貌是极美的,柳叶眉,丹凤眼,鼻梁秀挺,唇色虽淡,却形状姣好。

      妇人强撑着歪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轻轻碰了碰罗辛的脸颊,指尖冰凉,却让罗辛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
      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丫鬟连忙上前,轻轻替妇人掖了掖被角。

      稳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膀大腰圆,满脸红光,一看便是经验老道之人。她一边收拾着产床上的物事,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屋内的情形。瞧见那妇人虚弱得说不出话,便马上会意,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去把刚熬好的参汤端来,给夫人暖暖身子。"

      那妇人还是说不出来话,便轻轻敲了敲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的手背。那丫鬟会意,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钱袋子,从里面取出几串铜钱,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发了些银钱。稳婆和丫鬟们见钱眼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小声贺喜,无非是什么"小公子天庭饱满,日后必定大富大贵""夫人好福气""哥儿哭声洪亮,康健得很"云云的吉祥话。
      那妇人挥了挥手,似是有些不耐,又似是实在没有力气应付。
      那贴身丫鬟会意,便吆喝着大家向屋外走:"好了好了,夫人和小公子都要歇息,各位妈妈姐姐们且先出去领赏茶吃,留几位少言能干的下来收拾残局便是。"
      众人得了赏钱,又有茶吃,自然喜滋滋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罗辛躺在襁褓中,听着耳边渐渐远去的嘈杂,感受着身下柔软的锦缎,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熏香,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夫人,您先歇着,这里有奴婢们呢。"

      罗辛在襁褓中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崭新而弱小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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