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8、坦白 十一月中旬

　　十一月中旬，沈蕴初班上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女生过生日，请了十几个人去KTV。

　　沈蕴初本来想拉李清妍一起去，但李清妍说要复习去不了。沈蕴初没追问，走之前揪了一下李清妍的袖口说"那你等我回来"。

　　李清妍"嗯"了一声。

　　KTV包间里很吵，十几个高中生闹成一团。沈蕴初坐在中间，被推着唱了好几首歌，又被人拉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有人问她"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她笑着说"有啊"，但没说是谁。

　　大家起哄让她说名字，她笑着摇头，说"不告诉你们"。

　　但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点酒，不多，半杯啤酒，脸就红了。中途她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应该是别的包间出来的。

　　那男生看见她眼睛直了一下，拦住她问"小姐姐加个微信呗"。

　　沈蕴初笑着摇摇头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男生又说"就加一下嘛交个朋友"，她笑着又拒绝了一次。

　　但那个男生还在纠缠。沈蕴初的笑开始变僵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那男生往前跟进半步，伸手想拉她胳膊。

　　沈蕴初躲开了，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开始散了。

　　"我真的不太方便”

　　"就加一个…”

　　"她说了不方便。"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沈蕴初转头，看见李清妍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走廊的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冷白色的边。

　　她走过来，走到沈蕴初和那个男生之间，把沈蕴初挡在了身后。

　　男生看见李清妍的眼神，愣了愣，嘟囔了句什么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李清妍转过身看着沈蕴初。沈蕴初脸上的笑还挂着，标准的那种，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你不是说要复习…“

　　"我说谎。"李清妍伸手把她嘴角那个笑捏住了，拇指压着她的唇角往下拉

　　沈蕴初的笑塌了。她看着李清妍，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突然蹲下去，蹲在走廊地上捂住了脸。

　　李清妍蹲下来。她看着沈蕴初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她在憋着。

　　李清妍伸手把她捂脸的手掰开，沈蕴初的脸露出来，没哭，但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你"李清妍的拇指按在她咬出来的牙印上，"你躲什么。"

　　"我没…”

　　"你刚才为什么不走。"李清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拦你你为什么不转身走。"

　　沈蕴初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看着李清妍，声音又哑又轻："我走不了。"

　　"什么。"

　　"我走不了。"沈蕴初攥住了她的手指，"他拦着我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白的。我脸上的笑自己挂上去的。我跟他说不方便的时候我还在笑。我在想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如果我走太快了他会不会在背后骂我如果我生气了大家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脑子里全是这些。我走不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预兆，就顺着颧骨滑下来，一滴接一滴。

　　"我从小到大就这样，"她攥着李清妍的手指攥得死紧，"我妈教我出门要笑。我爸说你对别人笑别人就会对你好。所以我出门就笑。我见到任何人都笑。我笑得越好看他们越喜欢我。他们都喜欢我”

　　她顿了顿，攥着李清妍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瞬。

　　"李清妍，我有c-ptsd”

　　“李清妍，我心里有病…”

　　李清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抱着沈蕴初，就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一样。

　　沈蕴初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李清妍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搂住了。

　　她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她鼻尖红彤彤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的样子

　　等到沈蕴初缓的差不多了，李清妍搂着沈蕴初出了ktv，用手机给那位女同学发了消息，说沈蕴初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ktv就在市中心的商场里，离沈蕴初的小区不远。两人并肩散步回去。沈蕴初把身上的外套拢了拢，冬季，树枝上空空荡荡的，路灯照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树影在地上晃。

　　"李清妍。"她开口。

　　"嗯。"

　　"我刚才在走廊上跟你说的那些——"沈蕴初停了一下，我说我走不了，我说我脑子里全是别人怎么看我。那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从小到大都这样。"

　　她侧过身来面对着李清妍，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夜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把刘海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李清妍第发现她没笑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有一点点冷，跟平时那种甜美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小学的时候参加合唱比赛，唱歌之前我特别紧张，我上台的时候手在抖。但我妈坐在台下第一排，她和一些亲戚都在。她举着手机在拍我。我看着她手机镜头我就笑了，笑得特别好看。那首歌最后拿了一等奖。下来之后我妈搂着我说蕴初真棒。我闻到她的香水味，特别浓。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那首歌怎么唱的。脑子全是空白的。我只记得我在台上笑了。"

　　她顿了顿。

　　"初中的时候我有个同桌，关系挺好的。她转学那天我站在教室门口送她，她哭了，我也哭了。但我知道我那个哭跟她不一样。她是真的难过。我是在演难过。因为我觉得送好朋友走应该哭，不哭的话别人会觉得我没良心。"

　　"高一的时候我还在别的学校。考年级第一，班主任让我上台分享学习经验，我站上去的时候台下好多人看我。我张嘴就开始笑，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经验可分享，我学习只是因为我爸妈需要我拿第一。但我在台上站了十分钟，讲了十分钟，底下的掌声特别响。下来之后有个女生跟我说，蕴初你讲得太好了。我说谢谢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小到大就这样。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演着演着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我以为我高兴，其实我没有。我以为我难过，其实我是在表演难过。我分不清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清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去整理。

　　她就那么顶着一头乱发看着李清妍，眼睛里有一种很坦荡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什么重物从胸口卸下来了。

　　"今天走廊上。我蹲下去捂着脸，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我在想我终于不用演了。就那一秒钟，我蹲在那儿你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轻松了。然后我又开始害怕“

　　"怕什么。"

　　"怕你看到真正的我了。"沈蕴初的声音低下去，

　　“你看到的沈蕴初是那个长得好看 笑得很甜、所有人都喜欢的沈蕴初。

　　可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蹲在地上起不来、被人拦一下脑子就空白、连转身走都做不到的那个。

　　她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

　　"我爸我妈都在外面有外遇。这个事我跟你说过。我十几岁的时候发现的。我妈手机屏保是个男的照片，比我妈小十岁。不是我爸。我爸周末总说出差。但有一次我同学在商场看见他搂着别的女人。我什么都没说。我爸妈也不知道我知道。后来我发现他们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最好的，因为他们还会演戏。他们演戏的时候会多看我几眼。他们不演了的话可能连那几眼都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扯了扯就下去了。

　　"所以我学会了一件事：我表现得越好，他们看我的时间越长。我考第一、我上台唱歌、我穿好看裙子、我在饭局上跟他们一唱一和，只要我演得好，他们就会多看我几眼。"

　　她停了一下。风呼呼地吹过天台，把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带过来又卷走。

　　"后来我不止在他们面前演了。我在所有人面前演。因为我发现每个人都在看我。只要我笑、我发光、我做得完美无缺，所有人都会看我。那种感觉”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像吸东西一样。他们把目光投过来，我就觉得我不空了。我的壳子被填满了。但我还是空的。因为没有人看的是真正的我。他们看的是那个会笑的、好看的、完美的沈蕴初。"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清妍。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糊了半张脸，她没拨，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她。

　　"可是你不一样。"

　　"你从第一天就没看我。你低头抄单词，头都没抬。后来我坐你旁边，你看我的眼神"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你眼睛里写的是离我远点。你不像别人一样被我吸过来。你是唯一一个我不需要对你笑的人。因为你不看那个假的沈蕴初。你看的是我掐自己手指头的时候、我接完我妈电话发抖的时候、我蹲在走廊上起不来的时候。"

　　她说完了。

　　街道上安静下来。风还在吹，远处有一只猫叫了一声。李清妍看着沈蕴初，看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和那张被风吹得有点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没有收回去的水光。

　　李清妍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别到耳后。她的指尖擦过沈蕴初的耳廓，沈蕴初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躲。

　　"沈蕴初。"

　　"嗯。"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李清妍的手从她耳侧收回来，握住她的手。沈蕴初的手是冰的，她握紧了一点。"你说了你妈、你爸、合唱比赛、同桌转学、上台演讲。但你没说你…·

　　沈蕴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

　　"你蹲在走廊上的时候跟我说你走不了。"李清妍的拇指按着她冰凉的指节，"你脑子里全是别人会怎么看我。你停不下来。"

　　沈蕴初的嘴唇动了动，别开了视线。她看着远处某一栋楼的窗户，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拉着。

　　"我初中的时候去校医看过。"她开口，声音很小，"校医让我去市里医院挂心理科。我去了。医生跟我说了很多，说我这种叫”她顿住了，舌尖抵着下唇，像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

　　"叫什么。"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沈蕴初说。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拔。

　　"医生说是因为长期、持续的情感忽视和情感操控导致的人格发展问题。说我的表演型行为是一种防御机制，用来弥补内在的空虚感和不安全感。说我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李清妍，眼睛里那层水光又厚了一点。

　　"他让我告诉父母。我说我爸妈不会信。他说那你找个信任的人。"

　　她看着李清妍。

　　"我找到了。"

　　李清妍跟她对视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卷起沈蕴初一缕头发又放下。天台上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所以你告诉我了。"

　　"嗯。"

　　她看着李清妍，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说："我控制不住。我下意识的就”

　　"我知道。"李清妍打断她。"我没让你不演。你演的时候我接着。你不演的时候我也接着。"

　　沈蕴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看什么都冷漠的眼睛此刻没有冷漠，就是看着她，很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会让人觉得"被可怜"的东西。就是"我看到了，我接着"。

　　沈蕴初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她闭着眼，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开口。

　　"那你接住了。"

　　"嗯。"

　　"你会一直接吗。"

　　"一直接。"

　　沈蕴初抬起脸。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那你抱我一下。"

　　李清妍把她搂进了怀里。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抱着，风呼呼地刮着。沈蕴初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手攥着她背后的衣服，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我跟你说完这些之后。我觉得我好像可以真的活了。"

　　李清妍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

　　"那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