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32、假生日 十二月来了

　　十二月来了。

　　北城的冬天进入最冷的阶段，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路上的人走路都缩着脖子。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路边堆着扫起来的雪堆，被来往的人踩成了灰色的硬块。

　　沈蕴初发现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种极慢的、极其细微的方式重新组织。

　　她的课表上多了一节电影赏析课，周四下午，和李清妍一起。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的不是时间，而是自己桌角有没有塑料袋。

　　她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无意识地往走廊某个方向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每天睡前都会拉开抽屉看一眼那些纸条，有时候数一遍，有时候只是扫一眼确认它们还在。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二，唐棠在宿舍里组织了一次"宿舍火锅局"。

　　她从食堂后门的小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和一堆菜，又跟隔壁宿舍借了一个小电锅，在宿舍中间的桌子上支了起来。

　　"冬天就是要吃火锅！"

　　唐棠把一盒肥牛卷拍在桌上，目光坚定。

　　陈知意从床上下来说："你这个锅能行吗？会不会跳闸。"

　　"我算过功率了，没问题！"唐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我已经考虑过了"的郑重。

　　于是那天晚上四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桌子坐了下来，中间的电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红彤彤的辣椒和花椒。

　　沈蕴初坐在靠窗那边，对面是陈知意和唐棠，李清妍在她左边。

　　锅里的热气往上飘着，在她们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让对面的脸看起来有一点模糊。

　　唐棠一边涮肉一边说

　　"咱们宿舍应该多搞点这种活动！多温馨啊！"

　　陈知意从锅里捞了一颗鱼丸，含含糊糊地说

　　"那下次换个鸳鸯锅，她俩不吃辣。"

　　说着下巴朝沈蕴初和李清妍的方向一抬。

　　沈蕴初低头笑了一下，从清汤那边夹了一片白菜放进自己碗里。

　　她吃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看见李清妍也在夹清汤那边的菜，筷子上夹着一片藕，动作很轻，在汤里涮了两下就夹起来放进碗里了。

　　沈蕴初看着她涮藕的动作，忽然想到，她好像记住李清妍爱吃藕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就是记得了。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唐棠突然说："对了阿初，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沈蕴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生日在12月10日，户口本上的日期。

　　这是徐丽当年乱填的，一个假的生日。

　　她从小到大过的都是12月10日，家人、同学、老师都以为这是她的生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

　　"……还有几天。"她说。

　　"那你生日想怎么过？咱宿舍给你庆祝一下！"唐棠说。

　　沈蕴初笑了笑："不用搞太大，吃个饭就行。"

　　唐棠已经开始和陈知意讨论去哪吃了。

　　沈蕴初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

　　她侧过头，李清妍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李清妍的目光很平，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后面的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菜了。沈蕴初也把视线收回来，夹了一片白菜放进锅里。

　　李清妍刚才那个目光让她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看到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12月10日那天，唐棠果然拉着全宿舍出去吃了饭。

　　在校门口一家小馆子，唐棠点了好几个菜还让老板送了一碗长寿面。

　　陈知意举着饮料杯说："沈大美女生日快乐！新的一岁越来越好！"

　　沈蕴初笑着说谢谢，把那碗长寿面吃完了。

　　面是热的，汤是咸的，一切都很好。

　　但她在低头吃那口面的时候有一瞬间走神了。

　　她想：今天是我的假生日。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李清妍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杯，正在看她。

　　她看了沈蕴初几秒，然后收回视线喝了一口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蕴初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是12月11日，周一。

　　沈蕴初早上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空了大半，唐棠去上课了，陈知意也走了。

　　她的桌角放着一个塑料袋，和平时一样的早饭，包子和豆浆。

　　她以为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她从床上下来换了衣服，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塑料袋的时候发现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

　　她拿起来拆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小东西从纸缝里掉出来落在她掌心里。

　　是一颗很小的东西。沈蕴初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拍。

　　那是高中的时候她给李清妍递过的薄荷糖，同一种、同一个牌子、连包装纸的颜色都一样。

　　糖落在她掌心里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些细碎的、遥远的触感，像有一个人从过去伸了一只手过来碰了她一下。

　　包装纸是银色的，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她拆开它放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了，凉的、甜的，和很多年前一摸一样。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空了的包装纸。

　　然后又看了一眼。她把包装纸收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沓纸条放在一起。

　　她坐下来开始吃早饭，吃着吃着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李清妍发来的消息

　　"糖过期了，别吃。"

　　沈蕴初低头看着手机上那行字，然后回了一句

　　吃了。

　　过了几秒对面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没有多的话。

　　但沈蕴初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比很多话都重。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教室里，课间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李清妍发了一条消息

　　为什么是今天。

　　她收到了一条回复：因为我知道。

　　沈蕴初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什么？

　　她都知道什么？

　　她在黑暗里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胸口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膨胀。

　　那之后的几天，沈蕴初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看手机。

　　她以前不怎么看，但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点亮屏幕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她发现自己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找李清妍坐的位置，如果她坐在别的地方沈蕴初会多看两眼。

　　她发现自己回宿舍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桌子而是窗边那个位置，她在不在。

　　12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唐棠不在，陈知意去洗澡了。

　　宿舍里只有沈蕴初和李清妍。

　　沈蕴初坐在自己桌前翻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后停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口了

　　"12月10日不是我的生日。"

　　李清妍没有抬头。

　　"我知道。"

　　沈蕴初说

　　"你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糖。"

　　李清妍把书放下了。

　　她转过来看着沈蕴初："因为那天是假生日。所有人都在给你过那个生日。我也想给你过点什么。"

　　沈蕴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嗓子有一点干。"那你知道真的……是哪天吗？"

　　"9月15日。"

　　沈蕴初的指尖在书页上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告诉李清妍的，也许是某次闲聊不小心说漏了，也许是她自己都忘了说过。

　　但李清妍记住了。

　　她记住了真的。

　　她在假生日那天给了她一颗薄荷糖，像是替她过了一部分，也像是在等她自己在某一天承认“那天不是真的”。

　　沈蕴初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书页，上面的字排成一行一行的，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个是真的。"

　　李清妍说："我知道。"

　　沈蕴初没有再说话。她把书翻了一页翻到了下一张，但指腹还压在前一页的边缘没有移开。

　　那天晚上沈蕴初睡得很早。

　　她躺在上铺闭着眼，外面的风在窗框上刮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一颗糖，或者一张纸条，或者一个她终于敢承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