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31、春天总会来的 周四下午，

　　周四下午，沈蕴初提前了十分钟到了教学楼。

　　她到的时候教室门还没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灰色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

　　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握着一本书，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

　　大约过了三分钟，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

　　沈蕴初抬头，李清妍从楼梯口走过来，穿了一件灰色的长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围巾。

　　她走到沈蕴初面前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冷空气的气息，清冽的、干净的。

　　她看了沈蕴初一眼：“来得挺早。”

　　沈蕴初把书合上：“也刚到。”

　　老师来开了门。

　　教室不大，三十来个人的小班，座位是阶梯式的，斜着排列。

　　沈蕴初选了靠中间偏后的位置，李清妍在她旁边坐下来，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教室里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她呼出的一小口白气在空中散开了。

　　那节课讲的是法国新浪潮电影，老师放了一段《四百击》的片段。

　　黑白的画面在幕布上晃动，少年沿着海边奔跑，镜头跟在他的后面，很长很长的一段跑。

　　沈蕴初看着画面，但没有真的在看。

　　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她坐姿的轻微调整、她翻笔记本时纸页的细响、她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和沈蕴初的手臂之间隔着大约一本书的厚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她只知道她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幕布上，一半在旁边这个人身上。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里暗了下来。

　　幕布上的光影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跳着，照在李清妍的侧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沈蕴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轮廓在光里显得很深，下颌线、鼻梁、睫毛，像被一支很细的炭笔勾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看了快五秒了，赶紧把视线移回幕布上。

　　幕布上的少年还在跑。沈蕴初的视线落在那个画面上，但没有在看。她在想旁边这个人为什么选了这节课。

　　是为了学分吗？

　　还是因为上次她提了一下，所以她才选的。

　　她不知道答案，但那个问题一直悬在脑子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球。

　　下课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去。走廊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空气里有雪融化的湿冷气息。

　　沈蕴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她走在李清妍旁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远。

　　两个人的步子自然地同步了，一左一右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李清妍停了一步。

　　沈蕴初也跟着停下来。

　　她顺着李清妍的视线看过去，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面挂着几串没来得及掉落的种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清妍看着那棵树说：“到了春天，这棵树会很好看。”

　　沈蕴初也看着那棵树，枝丫在风里微微抖着，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

　　她说：“你春天的时候也看过？”

　　李清妍说：“没有。但我可以等。”

　　沈蕴初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胸口有一个柔软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她收回了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叫我。”

　　李清妍没有说话。

　　沈蕴初也没有抬头看她的表情。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起沈蕴初几缕碎发。

　　然后她听见李清妍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唐棠在宿舍里宣布她报了一个叫“教育心理工作坊”的活动，说可以去幼儿园做志愿者，她特别期待。

　　陈知意正在给手机贴膜，贴到一半抬头说：“哪个幼儿园？”

　　唐棠说了一个名字。

　　陈知意说：“挺近的，就在学校东门那边。”

　　唐棠点头，继续叽叽喳喳地说。

　　沈蕴初坐在桌边翻了几页书，听着她们说话，偶尔附和两句。但她脑子里还在想下午那个画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李清妍说“到了春天这棵树会很好看”

　　说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在对那棵树说。

　　她在想那句话里面有多少是她听懂了的部分，又有多少是她还在品着的部分。

　　她翻了一页书，书页的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卷曲。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看着那一层白，心想：冬天还很长呢。

　　然后她又想：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