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3、忆 五月最后一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沈蕴初侧过头来问她："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家里没人，清净。"

　　李清妍看了她两秒。

　　"都行。”

　　沈蕴初住在市中心的小区，顶楼。走进电梯后听不到外界的杂音，整个电梯间静的出奇。李清妍站在沈蕴初身后，盯着她后颈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她想知道咬上去的话沈蕴初会不会叫出声。

　　进了门是两层的复式。沈蕴初踢掉鞋赤脚走进去，从冰箱拿了汽水递给李清妍。李清妍没接，她在看客厅里那个相框。全家福，沈亚伟徐丽和沈蕴初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得标准，肩膀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厘米。跟她家那张一样。

　　沈蕴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没变，伸手把相框扣倒了。

　　"摆着好看。"她说，语气平平的。

　　李清妍看着她。沈蕴初对上她的视线，歪了歪头，那种标准的甜笑还挂在脸上。但李清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敲了两下，频率很快，泄露了一点她不想让李清妍看见的东西。

　　李清妍走过去。她伸出手，越过沈蕴初的肩膀，把那个扣倒的相框又扶起来了。沈蕴初的笑容僵了一瞬。

　　"扶起来干什么。"她说。

　　"好看。"李清妍把相框摆正，指尖在玻璃面上划了一下，"你爸比照片上老。"

　　沈蕴初盯着她。那种甜的假的笑从她脸上慢慢褪下去，像冰化开，露出底下另一张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又笑了，这次是冷笑，嘴角扯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知道什么呀。"沈蕴初说。她靠过来，双手撑在李清妍身后的墙上，把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沈蕴初比她矮十公分，仰着头看她的眼神却像俯视。"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

　　沈蕴初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伸手攥住李清妍的衣领良久，最终又恢复了以往那标准的微笑，向后退了一步的同时慢慢松开抓住李清妍的手。

　　"你随便坐。"沈蕴初转头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仰头喝了一口汽水。她仰头的时候脖颈的线条拉长，颈侧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又出现在李清妍视线里，李清妍移开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爸妈不常回来。"她说。陈述句。

　　沈蕴初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她，嘴角翘着。"你怎么知道。"

　　"这只有一双拖鞋。"李清妍下巴点了点玄关的方向。"鞋柜里只有你的鞋。"

　　沈蕴初看了她两秒，然后笑出来。

　　"你观察力好强。"她转过身子面朝着李清妍，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沙发边缘。

　　"他们都忙。一个在城南有个家，一个在城北有个家，这个房子就是他们演戏用的布景。逢年过节或者有人来的时候三个人凑一桌吃顿饭，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然后各回各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茶几边缘的棱上一下一下地刮，指甲蹭过木头的边角，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那你呢。"李清妍问。

　　"我什么。"

　　"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沈蕴初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她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转瞬即逝。

　　"习惯了。他们每月给打钱，数额不少，卡上数字随便花。但我妈连洗衣机怎么用都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自己洗过衣服。我爸连我家住几楼都得想三秒，所以才买的顶楼"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上次他回来开冰箱想拿瓶水，拉开冷冻层找了半天，他不知道冷藏在上面。"

　　李清妍没接话。她把汽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留下一个水痕。

　　"你有钱。"她说。

　　"嗯。"

　　"但你不高兴。"

　　沈蕴初的手指停了一下，刮茶几边缘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李清妍，两个人隔着沙发扶手和半米距离对视。

　　沈蕴初的眼睛里那个精准的笑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李清妍见过的那种东西，空的，凉凉的，像结了薄冰的水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沈蕴初说。

　　"你说了，"李清妍微微倾身往前凑了一点，

　　"上次在天台你也说了。"

　　沈蕴初盯着她。过了好几秒，她突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了没有笑到眼睛里。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几下。音响里流出很轻的钢琴曲，旋律舒缓，李清妍不认识那首曲子。

　　沈蕴初没回来坐地毯。她走到窗户边，把半拉的窗帘彻底拉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客厅里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沈蕴初站在那片光里，棉布裙的布料透过去能看见她双腿纤细的轮廓。

　　"李清妍。"她开口，没回头。

　　"嗯。"

　　"你家里什么样。"

　　李清妍看着她的背影。沈蕴初的肩膀很薄，棉布裙的吊带搭在肩头上，锁骨清晰地突出。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深棕色，发尾微微卷着扫过后背。

　　"差不多。"李清妍说。

　　沈蕴初回过头。阳光正打在她侧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看着李清妍的眼神变了。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面镜子。

　　李承宏第一次被爆丑闻，茶几上搁着叠好的报纸，头版照片被压在最上面——李承宏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酒店旋转门，女人的红色连衣裙在闪光灯下灼目如伤口。

　　秦慧芬没哭。她甚至没有把那页报纸撕掉。只是伸出手，食指在照片上李承宏的脸上点了两下，然后收回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那天李承宏说好了回家吃饭。秦慧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李清妍最爱吃的玉米排骨汤

　　七岁的李清妍坐在餐桌前，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又磕。

　　秦慧芬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米饭，一口没动。她每隔五分钟看一眼手机，看一眼，放下，再看一眼。

　　李清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秦慧芬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李清妍又问了一遍，秦慧芬说"你先吃吧"。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李清妍那时候听不出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李清妍没吃。她坐在那儿等，等到菜全凉了，等到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等到秦慧芬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秦慧芬看了那条短信，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平平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爸有事不回来了，"秦慧芬说，"吃饭吧。"

　　李清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凉的，上面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咬进嘴里又腥又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秦慧芬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言不发。那天晚上李清妍吃了很多凉掉的菜，吃到胃里翻江倒海，半夜爬起来吐了一床。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秦慧芬卧室的门，秦慧芬坐在床边穿丝袜，头也没回地说："以后你爸不回来吃饭就别等了。"

　　李清妍站在门口，看着秦慧芬把丝袜一点点往上卷，卷到大腿根，然后站起来整理裙摆。她走到衣柜前面挑外套，挑了一件米白色的，对着镜子照了照，整理领口，然后拎起包出门。

　　经过李清妍身边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停了一秒，李清妍抬头看着她，秦慧芬低头看了她一眼。

　　"早饭在桌上。"

　　门关上了。

　　那天之后秦慧芬开始频繁出门。有时候是白天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是连着两三天不回来。李清妍一个人在家，自己热牛奶，自己煎鸡蛋，煎糊了也不管，盛出来就着白面包吃掉。

　　家里电话响过几次，有一次是李承宏打来的，问她妈妈在不在，她说不在，李承宏说那你乖乖的，挂断了。有一次是秦慧芬打来的，说冰饿了就喊姚叔给你热菜，挂断了。

　　七岁的李清妍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动画片里的角色在笑在闹在唱歌，声音灌满整个房间，但李清妍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电视屏幕里五颜六色的画面，觉得那些画面隔着一层什么，她碰不到。

　　她开始等得越来越少。开始不坐在餐桌前面了，开始放学回来直接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开始不接电话了。她发现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等就没什么落空。

　　三年级家长会秦慧芬没去，班主任问她爸妈呢，她说"他们忙"。

　　四年级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一，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用杯子压着，秦慧芬回来之后看了一眼，说了句"嗯"，然后上楼了。

　　李清妍把成绩单收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以后再没拿出来过。

　　五年级的时候李承宏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吃饭。那个女人烫着大波浪，指甲涂成红色，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花枝乱颤，秦慧芬坐在对面表情纹丝不动，还给那个女人夹了一筷子菜。

　　李清妍坐在她爸和她妈中间，低头扒饭。她看见桌子底下李承宏的脚碰了碰那个女人的鞋尖，那个女人抿着嘴笑了一下，秦慧芬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

　　那天晚上李清妍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听见隔壁房间有摔东西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然后是秦慧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门摔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秦慧芬给她煎了一个完美的溏心蛋，蛋白雪白，蛋黄流心，放在白瓷盘子里端到她面前。

　　李清妍抬头看着秦慧芬的脸，那张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妆容精致，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快吃，要迟到了。"

　　李清妍低头吃掉那个蛋。溏心流出来淌在盘子上，她用面包蘸着吃完，然后背着书包出门了。她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李承宏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坐着那个女人，正在补口红。李清妍从车旁边走过去，李承宏降下车窗喊了她一声"清妍"，她没回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眼睛里面也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试着挤了一下，挤不出来。那年她十一岁，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会哭了。

　　初二那年冬天，秦慧芬生日。李清妍给她买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装在盒子里放在秦慧芬床头。第二天那条围巾出现在玄关的衣架上，标签还没拆。又过了一周，李清妍去秦慧芬衣帽间找东西的时候，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盒子，围巾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没拆封，没戴过。

　　她把纸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从那以后她没给秦慧芬买过任何东西。

　　初三她开始长个子，一年窜了快十公分，衣服裤子都短了一截。秦慧芬带她去商场买衣服，走在她旁边比她矮了大半个头。

　　导购说"你女儿长得真高真漂亮"，秦慧芬笑了一下说"随她爸"。

　　李清妍站在试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高挑瘦削的女生的脸，觉得不太认识。

　　她越长越像李承宏。眉眼，鼻梁，下颌骨的线条，全是李承宏的翻版。

　　秦慧芬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在说这个事，那种目光复杂得很，说不上是讨厌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看一眼就别开，看一眼就别开。

　　思绪回笼，转头对上沈蕴初的视线。

　　她蹲在李清妍面前，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显得很小，下巴尖尖的，眼里的东西软下来，跟平时那种算计好的甜完全不同。

　　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李清妍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拿开，就那么搭着，指尖的温度慢慢透过来。

　　"什么叫差不多？”

　　“也是一个人住。”

　　腕，停在李清妍脉搏跳动的地方，就像那天晚自习停电时她做过的那样。她低着头，拇指按在那块薄薄的皮肤上，数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心跳好快。"沈蕴初说。语气轻轻的，有点故意的。

　　李清妍没抽手。

　　她低头看着沈蕴初蹲在她面前的样子，看着她仰起来的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但眼睛里不是平时那种钩子，而是一种更真的、更小心翼翼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沈蕴初。"李清妍叫她的名字。

　　"嗯。"

　　"你问我来你家写作业，"李清妍顿了顿，"你作业呢。"

　　沈蕴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来，那个笑从眼睛先开始的，弯起来，然后嘴角才跟着翘上去。她松开李清妍的手腕，往后一坐坐在地板上，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个人”她一边笑一边拿手捂脸，"我都准备好了气氛了，你问我作业呢。"

　　"作业呢。"

　　"书包在卧室。"沈蕴初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等着，我去拿。"

　　她爬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清妍一眼。"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不许去。"

　　"能去哪。"

　　沈蕴初看着她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李清妍坐在沙发上。她把茶几上那杯汽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已经不剩多少了，喝着有些发苦。

　　她听见卧室里沈蕴初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哐当哐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