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2、红印

　　开学几周后晚自习停电。教室一片漆黑，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李清妍坐在位置上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觉得松快。然后一只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凉丝丝的。沈蕴初的指尖搭在她食指上，顺着滑到她手腕内侧，拇指按在她脉搏上。

　　"李清妍，"声音贴着她耳朵过来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你怕黑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李清妍没说话。沈蕴初的拇指一下一下按着她的脉搏，像在数她的心跳。数到某一拍的时候突然用力压下去，压得她手腕一麻。

　　"我教你一个怕的东西好不好？"

　　"什么。"

　　"你怕不怕，我哪天不理你了？"

　　李清妍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在黑暗里听着像嘲讽。她反手攥住沈蕴初的手腕，用力一拧。

　　沈蕴初"嘶"了一声想抽回去，但李清妍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皮肉里。

　　"我不怕。"李清妍说。她把沈蕴初的手腕举到起来，指尖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觉到沈蕴初的脉搏在她唇下疯狂跳动。"你想说什么。"

　　来电了。灯管闪烁两下亮起来。沈蕴初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瞪得很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李清妍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点急。被攥着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边缘泛着青。

　　李清妍松了手。沈蕴初慢慢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印子。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跟平时的不一样，嘴角翘得很高，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具。

　　"你弄疼我了。"她声音还是软软的，但眼底那种兴味让李清妍后颈发麻。

　　“抱歉”语气却没有丝毫忏悔的态度，还在玩味的笑“这是书上说测试别人是否在说谎的方式。”

　　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

　　从那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沈蕴初不再只是靠近她了，她开始触碰她，有意无意地。递卷子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听课的时候膝盖贴着她的膝盖，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侧过脸看她，看了很久很久，看到她转过头来对视，然后眼睛弯起来笑一下。那个笑让李清妍觉得喉咙发干。

　　李清妍知道自己开始上钩了。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又忍不住去等沈蕴初的下一个"不小心"。

　　上课的时候她会分心感受左腿外侧的温度，会留意沈蕴初的呼吸什么时候变快、什么时候变慢。她开始留意沈蕴初嘴唇的弧度，开始盯着她颈间那块雪白，开始想象自己掐上去的话沈蕴初会是什么表情。

　　这种想法让她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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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自习停电之后，沈蕴初手腕上那圈红印消下去花了四天。

　　第四天中午李清妍去天台透气，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沈蕴初已经在那儿了。

　　她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捏着一罐可乐，低头在看楼下操场上跑操的人群。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看见是李清妍，嘴角弯了一下。

　　手腕上那道红印只剩了浅浅的一圈，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李清妍走过去，在她旁边半米的地方站定，手搭在栏杆上。

　　"还疼吗。"她问。

　　沈蕴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手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那圈淡下去的痕迹。她的眼睛从手腕上面抬起来看着李清妍，一边看一边用嘴唇蹭那个印子，蹭了好几下才放下手，笑了一下。

　　"早就不疼了。"她把可乐罐递过来，"喝吗。"

　　李清妍接过来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怎么冰了，气泡在舌尖上刺刺的。她喝完之后把罐子还给沈蕴初，沈蕴初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嘴唇贴在她留下的那个湿润的印记上，喝完之后伸出舌尖舔了舔罐口的铝皮。

　　李清妍看着她。沈蕴初把可乐罐放到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李清妍，后背靠着栏杆，两手撑在身体两侧。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拨，就那么微仰着脸看着她。

　　"你刚才上课一直在看我。"沈蕴初说。

　　"没有。"

　　"有。"沈蕴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都看见了。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眉毛会皱一下，这里。"

　　她伸手碰了碰李清妍的眉心。"就皱一下，马上松开。"

　　李清妍往后退了半步，沈蕴初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脸上的笑意没变。

　　"你皱什么呀。"她说，"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

　　李清妍没接话。她转过身也靠上栏杆，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楼下的广播在放进行曲，操场上整整齐齐的队伍一圈一圈绕着跑道，口号声远远传上来被风吹散了。

　　沈蕴初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指挨着李清妍的小指，就那么贴着，没勾上来，也没挪开。

　　"李清妍，"沈蕴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有人追过你吗。"

　　"不知道。”

　　"什么是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理这些事。”

　　沈蕴初笑了一声。"那你理我了。"

　　李清妍侧过头看她。沈蕴初也侧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脸一下子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沈蕴初瞳仁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沈蕴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李清妍看见她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沈蕴初立刻转回头去看操场，后颈绷了一下。

　　李清妍也转回去。两个人都看着楼下，谁也没再说话，小指还贴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蕴初的手动了，小指勾上来，勾住了李清妍的小指，勾得很紧，指甲掐在她指侧的肉里。掐了十秒，松开了。然后沈蕴初拿起栏杆上的可乐罐说"走了"，先推门下了天台。

　　李清妍留在天台上，低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一小圈月牙形的红痕，是她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攥紧了拳头。

　　五月的校运会，三班报项目的时候没人报女子三千米。体委在讲台上喊了三遍没人应，沈蕴初突然举了手，说她报。全班都扭头看她，有人吹了声口哨，她坐在位置上笑得甜甜蜜蜜的，说"反正我跑得慢，给你们垫底也行"。

　　李清妍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沈蕴初跑八百米都能把自己跑岔气蹲在地上起不来，跑三千米纯属作死。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写题。

　　校运会那天太阳很大，看台上的人都撑着伞或戴着帽子。三千米是最后一个项目，发令枪响的时候李清妍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沈蕴初跑出去的时候白衬衫扎在运动裤里，头发扎成了丸子头，腿又细又长。

　　第一圈她跑在中间。第二圈掉到了后面。第三圈她的步子明显乱了，呼吸声大得隔着好几米都能听见，脸开始发白。

　　跑到李清妍站的那个弯道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李清妍没看清她说的是什么，但看口型是三个字。然后沈蕴初又转过头去看前面的路，步子踉跄了一下。

　　李清妍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还剩两圈。沈蕴初的配速已经掉到快跟走路差不多了，脸色从白变成惨白，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清妍从弯道旁边沿着跑道内侧跟上去，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条白线。沈蕴初又偏过头看她，这次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一下，李清妍看懂了她在说"好累"。

　　"活该。"李清妍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蕴初听见。

　　沈蕴初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想笑又没力气笑。她继续往前跑，李清妍跟着她走。两个人一跑一走并行了整整一圈，经过三班看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喊着沈蕴初加油，沈蕴初的步子加快了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最后几十米，沈蕴初的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跑道旁边的同学伸手想扶她，她躲开了。她往前冲刺最后几十步，冲线后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面栽下去。李清妍跨过白线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沈蕴初的胳膊在她手里全是汗，滑腻腻的，但李清妍攥得紧。沈蕴初被她拽着没摔下去，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喘得像肺要被扯出来了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李清妍，眼睛被汗蜇得通红，但还在笑。

　　"你扶我。"她说。气都喘不匀了还在笑。

　　沈蕴初躺在她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张开又合上，像缺水的鱼。李清妍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倒了一点在掌心，然后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沈蕴初的额头滚烫，汗把她的刘海全浸湿了贴在脑门上，李清妍把湿头发拨开，把掌心剩下的水蹭在她脸颊上。

　　"你”沈蕴初喘着气说，"你刚才说我活该。”

　　"嗯。"

　　"你真的好凶。"

　　"嗯。"

　　沈蕴初闭上了眼。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嘴角翘着，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一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把小扇子的阴影。她的手垂在草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草根，抠几下停一下，抠几下停一下。

　　李清妍把水瓶放下，伸手把她那只手攥住了。沈蕴初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每一根指头都贴着她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她闭着眼说："你刚才跟着我走了一圈。"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跟着我走。"

　　"嗯。"

　　"你知道我看见你跟着我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什么。"

　　沈蕴初睁开眼，仰着头看她。她躺在李清妍腿上，从这个角度仰视上去，李清妍的下颌线被阳光照得线条分明，眼睛垂下来看她的样子像俯视众生一样冷漠，但攥着她手指的手一直没松。

　　"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讨厌。"沈蕴初说。嘴角却弯起来。"你跟我说话凶得要命，但是你跟在我旁边走了一圈，李清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

　　李清妍低头看着她。沈蕴初躺在她腿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李清妍的眼神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句否认，又像在等一句承认。

　　李清妍没说。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盖过来，两只手合拢，把沈蕴初那只手完全包在自己掌心里。沈蕴初的呼吸顿了一下。

　　"起来。"李清妍说。“剧烈运动后躺下容易晕倒。”

　　"起不来。"

　　"我拉你。"

　　"你拉我我也不起。"沈蕴初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攥住了李清妍的校服下摆。“我最后这几圈都在走路，只不过还是很累啊。”

　　没等到李清妍回答，沈蕴初又道“陪我躺下嘛。”

　　李清妍站定了几秒后，又在原位坐了下来。

　　然后沈蕴初把头侧过来，脸埋进她小腹上。她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布料扑在李清妍的皮肤上，一呼一吸，一热一凉。

　　李清妍僵在那里，两只手还盖着她的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草地上。

　　看台上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机在拍跑道。她余光能看见三班的人围在跑道边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不知道那些人在对着什么笑。

　　她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沈蕴初埋在她怀里，阳光晒得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见沈蕴初后颈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那根血管的跳动频率她都能数清楚了。

　　从那天开始她发现自己看沈蕴初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上课的时候她在看，下课的时候她在看，沈蕴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在看，沈蕴初趴在她旁边睡着的时候她也在看。

　　她看着沈蕴初的侧脸、后颈、手腕、后脑勺上那个发旋、耳垂上那颗小痣、膝盖上那道淡淡的疤。她把沈蕴初整个人拆成无数个零件装在脑子里，每个零件长什么样什么颜色什么位置她全记得。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越是知道，就越想看。越看就越觉得喉咙干、手心痒、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