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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李承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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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宏上财经头条那天,姚叔接李清妍放学回家,那时她才二年级,确已有了些不属于这个童真的年龄的愁容。秦慧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份报纸。秦慧芬看了她一眼。从那天后,家里的一切变了。
李承宏开始往家里频繁带不同的女人,秦慧芬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常常三百平的房子就只剩李清妍一个人。
起初李清妍还会问姚叔,爸爸妈妈是否还会和好如初。得到的只是姚叔职业性的微笑。
渐渐的,她不再每天坐在客厅等着开门声,不再期待父母是否会发来短信,不再期待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饭。
久而久之,她觉得舒服。人都是麻烦的,靠近了会黏上来,分开了又会扯着疼。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小时候她摔破了膝盖去找秦慧芬,秦慧芬在打电话,头都没回地说了句"自己去找创可贴"。她站在门口看着秦慧芬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自己去药箱里翻了创可贴贴好。
从那以后她什么都不找秦慧芬了。后来也不找李承宏。后来谁都不找。她一个人可以活得很好,吃饭睡觉上学放学,成绩永远年级前三,老师夸她自律,同学说她高冷。没人知道她只是懒得跟任何人产生瓜葛。
高二下学期,沈蕴初转来了。
开学典礼上沈蕴初站在新生代表的位置,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台下有人在吹口哨。
"看见没,新来的校花,听说是市一中转过来的。"
李清妍没抬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的字很小很密,像印刷体,写满一整页的全是"李"字。李承宏的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但写满了也不觉得烦,就那么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页,每个笔画都一模一样。
这个被称作“校花”的女生成为了她的同桌。
班主任领着沈蕴初过来的时候,李清妍闻到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很淡,混着某种洗衣液的清香,从旁边那个位置飘过来。
沈蕴初坐下来,声音甜甜地说了句"你好呀,我叫沈蕴初"。
李清妍"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蕴初坐在她旁边第一天,李清妍就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种东西让她不舒服。
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沈蕴初每次靠近她的方式都让李清妍后颈那小块皮肤发紧。那种靠近太精准了,精准到每一次转头、每一句搭话、每一个笑都踩在别人心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正常人跟不熟的人不会挨那么近说话,正常人不会在你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凑过来看你在写什么然后夸一句"你字真好看"。
正常人不会。
但沈蕴初做得特别自然。她推纸条过来问数学题的时候,指尖正好停在李清妍虎口旁边,距离近得李清妍能感觉到虎口传来的一阵冰凉。
李清妍写完推导过程推回去的时候故意把纸条推远了一点,沈蕴初接的时候手指伸长了一截,还是碰了一下她的小指,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展开纸条看了两秒,转过头来说"你好厉害啊"。
那个"你好厉害啊"说得特别真诚。语气带一点点崇拜,一点点软,尾音微微拖长,像在句号后面画了个看不见的波浪线。李清妍抬头看了她一眼,沈蕴初正对着她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牙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好喜欢你"的气息。
李清妍"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题。这才留意到自己无事献殷情,给一个才知道名字的人传答案,心中一阵烦躁。
自己活了十几年来,主动接近她的人。
这是第一个。
在几周的交往下,李清妍从一开始只会回沈蕴初几个音节,到偶尔能搭上几段完整的对话。
李清妍也在为自己的变化感到纳闷与浮躁。
但是她说不上来,沈蕴初身上有着独特的魅力,让人讨厌不起来她。
某天李清妍趴在桌上闭着眼。
她其实没睡着,但她懒得睁眼。
教室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小声聊天的嗡嗡声。
那些声音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桌上。很小,塑料包装纸被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把那个东西推到她胳膊肘旁边,指尖离开的时候隐隐的在她小臂外侧擦了一下。
李清妍等了五秒,睁开眼。
桌上躺着一颗薄荷糖,浅绿色,透明的包装纸,里面能看到糖体上有几道细碎的裂纹。
她没动,接着就看到桌角拿便利贴贴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小字:午安呀。
她把糖搁在笔袋旁边,重新趴下去。这次她睡不着了,鼻腔里全是沈蕴初在包装袋上残留的栀子花味道和那包薄荷糖味。
当天下午
体育课跑八百米。李清妍跑得不算快,维持在中游水平,呼吸和步频都控制得很稳。
最后一圈的时候她注意到沈蕴初在旁边那道跑,跑得脸都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看就是平时根本不运动的类型。
沈蕴初的步子乱了一拍,膝盖软了一下,李清妍的视线跟着她晃了晃,然后沈蕴初踉跄了两步,冲出了跑道。
她蹲在跑道边上的草地上,捂着肚子低着头。旁边马上围上去好几个女生,有人问她怎么了要不要去医务室,有人说你跑不动就别跑了逞什么强。
沈蕴初抬起头,脸白得吓人,但嘴角还挂着笑:"没事没事,就是岔气了,歇一下就好。"
李清妍从她旁边跑过去了。她没停。但她跑过去的第三秒就后悔了。
八百米结束的时候李清妍拿了瓶水慢慢喝着,余光看见沈蕴初还蹲在原地。旁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女生还在陪她,那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可能是去帮她拿东西。
沈蕴初一个人蹲在草地上,后背弓着,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李清妍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她往那边走了几步,停在沈蕴初面前。
"能动吗。"
沈蕴初抬起头。她的脸还是很白,嘴唇颜色浅浅的,但眼睛里有种东西李清妍没看懂。那种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腿软了。"沈蕴初说。她仰着脸看李清妍,下巴尖尖的,汗从鬓角滑下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你扶我一下好不好。"
李清妍看着她。
隔了大概三秒,她弯下腰,伸手攥住沈蕴初的胳膊把人往上提。
沈蕴初借着她的力站起来,站不稳似的往前栽了一步,整个人靠进李清妍怀里。
她的头顶刚好抵着李清妍的下巴,头发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扑了李清妍满脸。
"谢谢。"沈蕴初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喘。"你好香啊。"
李清妍僵了一瞬。
她的手还攥着沈蕴初的胳膊,手指底下能摸到沈蕴初的骨头,瘦的,细的。
她低头看见沈蕴初后颈有一层细细的汗,几根碎发黏在皮肤上。
"走不走。"李清妍的声音很平。
"走。"沈蕴初从她怀里退开一步,仰头看着她笑。那个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嘴角翘得没那么高,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她伸手拽了一下李清妍的校服袖口,拽得轻轻的。"你陪我走慢点好不好。"
李清妍没说话。但她放慢了步子。
沈蕴初走在她旁边,步子还有点虚,左肩时不时碰一下李清妍的右肩,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
她没说话,李清妍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从操场走回教学楼,穿过大半个校园,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短到几乎叠在一起。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蕴初说:"明天给你带酸奶。"
"不用。"
"要的。"沈蕴初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你扶我回来了,我要谢谢你。"
"不用。"
"就要。"
李清妍看着她。沈蕴初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写着"你拿我没办法"。
李清妍确实拿她没办法。她推开教学楼的门走进去,沈蕴初跟在后面,脚步声哒哒哒的,比进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沈蕴初又推了张纸条过来,这次上面写着:"你睫毛好长,刚才你低头看我的时候我数了一下,有二十七根。"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李清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十秒,又原封不动的把纸条推回去。
沈蕴初收到之后捂着脸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什么。
那之后沈蕴初变本加厉。
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李清妍桌上,什么都不说,放完就坐回自己位置。
李清妍一开始不喝,把牛奶搁在桌角。到了下午沈蕴初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如果没动就"咦"一声,然后自己拿过去拆开喝掉,边喝边说"你不喝我喝了"。
第二天继续放新的。如此反复四天之后李清妍终于拿起来喝了,喝的时候沈蕴初坐在旁边用余光瞟她,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上课的时候沈蕴初的手越来越不老实。她开始玩李清妍的笔,李清妍放在桌上的笔她拿过去转两圈再放回来,放的时候故意搁在靠近自己那一侧。
李清妍伸手去拿的时候沈蕴初就把笔往自己那边推一点,李清妍再伸过去她就再推,推到最后李清妍整个人歪过来大半个身子才够到那支笔,够到的时候鼻尖差点撞上沈蕴初的耳朵
"你幼不幼稚。"李清妍说。
沈蕴初转过头来看着她,距离近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对放大镜,把李清妍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怎么了。"
"你推我笔。"
"我没推,"沈蕴初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是你自己手短。"
李清妍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笔从沈蕴初手里抽出来,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上课再不好好听课,推导过程不帮你写了。沈蕴初看了纸条,提笔在下面回:可以啊,你亲我一下就好好听课。
李清妍扫了一眼,把纸条撕了。接着就是一下午都没再理身旁这个女人。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蕴初追上来:"你不要不理我嘛,不亲也行。"
"……”
"对不起嘛”
“…
"李清妍~清妍?妍妍~清…”
"沈蕴初。"
"嗯?"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嘴缝上。"
沈蕴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捂住了肚子,蹲在走廊旁边起不来。
路过的同学都扭头看她,她蹲在那儿笑了好半天才站起来,脸上笑出了眼泪,眼角红红的。
"你好残忍啊,"她擦着眼角走上来跟李清妍并肩,肩膀又撞了一下她的胳膊,"但是好好笑。"
李清妍没理她,继续往前走。但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段时间沈蕴初开始在各种地方出现。课间操的时候站在李清妍视线能看见的位置,食堂排队的时候刚好排在李清妍前面,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刚好坐在李清妍对面,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刚好在冰柜前面碰见。每一次都是"刚好",每一次她看见李清妍的时候都会弯起眼睛笑一下,招手打个招呼,然后各干各的,从不缠着不放。
李清妍知道这是套路。她知道沈蕴初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她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某一天她不在的时候就会觉得少点什么。
她看不透为什么沈蕴初这么执着于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她不想猜,也懒得去猜。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无非是想接近她,靠着她爸的权利去做什么事。
这些人虚伪。
但沈蕴初是例外,李清妍并不排斥她
周末图书馆人很多,李清妍去的时候只剩角落一个位置,对面坐着的正是沈蕴初。沈蕴初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好巧。”
李清妍"嗯"了一声坐下,翻开书开始看。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但李清妍发现自己一直在注意沈蕴初翻书的节奏,她翻得很快,说明她在看小说,她的笔偶尔在纸上写两下,说明她在做批注,她喝水的时候会把杯盖拧开再拧紧,反复三次,是个强迫症的小习惯。
李清妍发现自己记住了这些。
她把书扣在桌上,抬头看着沈蕴初。沈蕴初在看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读得聚精会神,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侧脸线条柔和,下颌骨的弧线收得干净利落,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清妍看了她五秒。然后沈蕴初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沈蕴初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她。
那种眼神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没有计算过的甜蜜,没有恰到好处的温度,就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安静地看她。
"怎么了。"沈蕴初问。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旁边的人。
李清妍低下头。"没事。"
沈蕴初也没追问。她合上小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绕到李清妍旁边。她弯下腰,凑在李清妍耳边说了句:"你看我的眼神好吓人。"然后她直起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书架后面。
李清妍坐在座位上没动。她右手摸上自己左腕,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她攥着自己手腕攥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跳动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沈蕴初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蕴初看见了。她看见李清妍看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那种"好巧你也在"的随意,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滚烫的、连李清妍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沈蕴初看见了,然后她说:好吓人。
但她笑着说。她笑着说好吓人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偷到了什么东西。
李清妍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走了。她走得很快,经过书架之间的时候拐角处蹿出来一个人影,撞了她满怀。栀子花的味道猛地涌进来,她的手本能地扶住对方的腰。
沈蕴初被她抱了个正着,手里还攥着一本新借的书,仰着头看她,笑盈盈的。
"你走路怎么不看路呀。"
李清妍的手还搭在她腰上。薄薄的衬衫底下是沈蕴初温热的体温,她几乎能摸到腰线收进去的弧度。她看着沈蕴初那张笑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
"走路看路。"李清妍说。
"这位小姐,明明是你撞的我欸。"没有生气或是质问,语调里反而带着点不清不楚的暧昧。
"你故意的。"
沈蕴初的笑容没变。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你猜。"她说。
李清妍松开她的腰。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蕴初。沈蕴初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书架中间,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空气里全是旧书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清妍转身走了。她走得比刚才更快,拐过书架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书脊,她没停。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李清妍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盯着市中心街道车水马龙的景象。
她想起沈蕴初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你的眼神好吓人",想起沈蕴初站在拐角等她撞上去时那个表情,想起沈蕴初说"你猜"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冷的。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到现在都没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