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13、只要是你就好了

　　那个寒假过得很碎。

　　沈蕴初在她家住了三天，两个人把剩下的饺子皮和馅全包完了。第三天下午沈蕴初走了，临走之前把那双小兔子拖鞋摆回鞋柜最外面一层，说"下次来还穿这双"。

　　李清妍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上了车，然后上楼把厨房台面又擦了一遍。

　　高三的寒假也就那十来天。剩下的日子，李清妍去沈蕴初家坐了三次。两次吃了饭，一次没吃，就坐在她客厅地毯上看她写作文。

　　沈蕴初写两行就抬头看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翻书，两个人一下午加起来说话不到十句。

　　然后开学了。

　　教室里重新挤满了人，空气里有新发课本的油墨味和寒假回来之后每个人身上那种松了一截又绷起来的气息。

　　沈蕴初坐在她旁边，把寒假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动作比上学期利索了一些。

　　她转头看了李清妍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把卷子分成了两摞，一摞推过来，一摞留自己面前。

　　李清妍低头看了一眼那摞卷子，没有推回去。

　　教室里有人在聊寒假去了哪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新发的校历在划日子。窗外的梧桐树枝桠还是秃的，但颜色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层。

　　那天下午第三节班会课，班主任发了一张新的倒计时贴在黑板旁边。沈蕴初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李清妍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一只手在桌底下扣着，另一只手各写各的字，像上学期一样。

　　开学的第三天，李清妍接到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尾号三个六，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李清妍吗，我是你爸办公室的刘叔。你爸这边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李清妍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来了就知道了。"

　　"几点。"

　　"七点。到了给我打这个电话。"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拾书包。动作没快也没慢，拉链拉好，水杯拧紧，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沈蕴初正在低头写题，没注意到她刚才接了个电话。李清妍站在桌边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沈蕴初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今晚有点事，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什么事。"

　　"我爸那边的人。"

　　沈蕴初的笔停了一下。"你爸…”

　　"没事。吃完饭就回来。"

　　"你几点回来。"

　　"九点之前。"

　　沈蕴初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回来给我发个消息。"

　　"好。"

　　那天傍晚李清妍坐车去了李承宏的办公处。车程四十分钟，她从始至终看着窗外，手指搁在膝盖上一下没动。

　　窗外的建筑从低矮的居民楼变成玻璃幕墙的高楼，路牌上出现了"市委大院"的字样。

　　下车之后她打了那个电话，被人领进了一栋灰色的大楼。走廊很安静，墙面上挂着红色标语和历任领导的照片，她经过第三幅照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李承宏的脸在相框里微笑着，嘴角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

　　领她的人把她带进一间办公室，倒了杯水说"稍等"。她坐在沙发上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西装笔挺，脸上带着一种见了太多人的那种恰好的笑意。

　　"清妍是吧，我是刘叔。跟你爸共事十几年了。"

　　"刘叔。"

　　"你爸的事你也知道。"刘叔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现在上面查得紧，有些东西需要你配合一下。"

　　李清妍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没有标题，白纸黑字的，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财产转移的协议。李承宏名下几处房产、几个账户的钱，走的是"赠与"的名义。

　　"你爸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先转到你名下。等风头过去了再说。你签个字就行。"

　　李清妍看着那份协议。"他为什么自己不签。"

　　"他签不了。他现在不方便。"

　　"他让我签，我就签。"

　　刘叔笑了一下。"你爸说了，你会配合的。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从小没怎么见过他。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他现在让我签财产转移协议，他本人不在，你在这。"

　　刘叔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冷了一瞬。他靠回沙发背上，把翘起来的腿放下了一点。

　　"清妍，你爸这些年对你也不差。钱给得不少吧。你那个大房子，你妈那边的生活费，哪样不是他安排的。现在他遇到麻烦了，你能帮就帮一把。"

　　"他不是遇到麻烦了。他出事了。进去了。"

　　刘叔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李清妍，看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爸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他不只是'进去了'。有人在查他手上那几件旧事。"

　　"什么旧事。"

　　"你不需要知道。你把字签了就行。签了你以后生活不会差。不签…”

　　刘叔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你爸那些对家，可能会找到你。"

　　李清妍看着他。办公室的灯是那种发白的日光灯，照在灰白色墙壁上显得每个人都很冷。

　　"刘叔。"

　　"嗯？"

　　"你这是在威胁我。"

　　刘叔笑了一声。"不是威胁。是提醒。你爸这条路走到头了，你以后要想在这边混下去，该签的字得签。"

　　李清妍把文件合上，搁回茶几上，推了回去。

　　"不签。"

　　刘叔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你考虑清楚”

　　李清妍站起来，"我不签。他让我签他自己来跟我说。来不了就别让我签。"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刘叔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清妍，你跟你爸一样倔。但你爸那个脾气害了他自己。"

　　李清妍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我不是他。"

　　"你长得像他。你做事的方式也像他。"

　　刘叔在沙发上坐着没动，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爸年轻的时候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他拿不到的东西他会让别人也拿不到。"

　　李清妍站在门口没有转身。

　　"他跟你说了什么？"刘叔问。

　　"什么都没说。"

　　"那他没教过你？"

　　"什么都没教过我。"

　　李清妍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如常，红色标语和她父亲的相片在头顶安静地挂着。她走过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她坐车回来的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沈蕴初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吃饭了吗"，

　　第二条"到哪了"，

　　第三条"你回我一下"。

　　她看了三条，回了一条"上车了"。发完之后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

　　脑子里在转刚才那句话

　　"他拿不到的东西他会让别人也拿不到。"

　　她在想刘叔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光她见过，李承宏看人的时候偶尔也会有。那种光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凉的、经过计算的、在衡量"这个人对我还有没有用"的光。

　　她小时候见过李承宏跟人打电话。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紧，她听见李承宏在电话里说"那个人留着没用，你看着办"。

　　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个官员被双规的新闻。那时候她九岁，她站在书房门口端着水杯，等李承宏挂完电话走出来了她才回了房间。

　　她没有问过那是什么事。她当时也没明白。但她记住了那种语气，平静的、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后来她慢慢懂了。李承宏在那个位置上的手段，她慢慢从新闻里、从别人的谈话里拼出了全貌。

　　她拼完之后发现自己没有震惊。她只是想着"原来如此"。然后她把那些信息收进脑子里的一个角落里，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不像李承宏。她不想像他。所以她用了一整面墙把自己隔开，不跟人来往，不关心别人，不看别人。只要不看就不会想要。只要不想要就不会像他一样不择手段。

　　但沈蕴初出现了。

　　她想要。她想要得发疯。她每天看着沈蕴初的时候心里那个声音就在说"这是我的""谁都不许碰""她跑了我就会像我爸一样把事情做绝"。她压着那个声音，压得很用力，压得手指发白。

　　刘叔今天那个电话让她那个声音更响了一些。因为"对家可能会找到你"那句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沈蕴初被人利用来威胁她呢。

　　她闭上眼睛。

　　沈蕴初在宿舍楼下等她。李清妍下车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脚上穿着拖鞋。

　　"你”

　　"你说九点之前回来。现在九点十分了。你没发消息说会迟。"

　　"路上堵。“

　　"你接电话的时候没有'喂'，你直接说'喂'之后停了两秒。你接我爸电话不会停两秒。你接别人电话会说'你好'。你接那个电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听了。所以你接的是你不想接但你不得不接的电话。"

　　李清妍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夜风把沈蕴初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穿着拖鞋站在秋天晚上的风里，手指攥着自己的手机。

　　"你上来。"李清妍说。

　　她走过去握住沈蕴初的手。

　　沈蕴初的手是冰的，她攥着往前走。两个人回到家里，径直拉着沈蕴初来到阳台。

　　顶楼上风很大，李清妍靠在栏杆上，沈蕴初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刚才那是什么电话。"

　　"我爸那边的人。让我签财产转移协议。我没签。"

　　"他威胁你了？"

　　"算是。"

　　"他威胁你什么了。"

　　"他说我爸以前做的一些事，对家可能会找到我。"

　　沈蕴初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李清妍的手握住，两根手指包着她的手指。

　　"做过什么。"

　　李清妍看着她。天台上没有灯，月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混在一起照着她们。沈蕴初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着，慢慢地收紧了。

　　"你知道我爸是干什么的。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他上去的那条路——"她停了一下，"不干净的。"

　　"挡他路的。查他底的。他让人查了那些人的账，然后送进去了。"

　　沈蕴初的手指没有松开。

　　"我小时候见过我爸处理事情。"李清妍说

　　“不是他动手。是他让别人动手。第二天报纸上那个人就不见了。”

　　沈蕴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李清妍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两只手合拢，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面。

　　"你爸做的事跟你没关系。"沈蕴初的眼眶中漫上一层雾。“这不是你的错。”

　　"有关系。我流着他的血。"李清妍顿了顿“别人都说我像我爸，长得像、性格也是。”

　　“你很好，这都不是你的错。”沈蕴初上前一步抱住李清妍“你没有错。李清妍在我心目中善良，会照顾我…”

　　李清妍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风声中冷得吓人。她抚着沈蕴初的背脊，清应了几句“嗯”

　　“万一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善良呢？”

　　“怎么会？”

　　“就比如说，我会干一些坏事。”李清妍定定的看着沈蕴初，眼眸里闪过不易捕捉到的晦暗。“把你锁起来，都有可能。”

　　"你”沈蕴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在吓我。"

　　"逗你的。”

　　沈蕴初送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李清妍肩膀一下，清哼了一句“又欺负我。”

　　李清妍盯着她。风呼呼地吹着，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沈蕴初的手还攥着李清妍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蕴初在她怀里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害怕，是一种李清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李清妍，你真的会把我关起来吗？”

　　"你不怕？"

　　"怕。但是"沈蕴初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你又在逗我。”

　　李清妍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沈蕴初后背上收紧了，紧到沈蕴初轻轻"嘶"了一声。

　　"疼。"

　　"嗯。"

　　"你弄疼我了。"

　　"怎么不躲。"

　　"你怕我躲。"沈蕴初看着她。

　　李清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她把额头抵在沈蕴初头顶上，闭着眼。

　　"刘叔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爸拿不到的东西会毁掉。他在告诉我别像我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李清妍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尝试使用合法手段，拿到想要的东西。我过去一直在这样做。”

　　沈蕴初笑了。那个笑很小，但眼睛先亮的。"合法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过去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沈蕴初在她怀里笑的闷闷的，肩膀抖着。“现在呢？”

　　"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李清妍停了停

　　“还有吃你做的菜。”

　　沈蕴初从她怀里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整张脸在笑。

　　"你学坏了。"

　　"什么坏。"

　　"你先吓我，然后再和我说这些肉麻的话"她笑了，"让我不能拒绝你。"

　　“没有。”

　　沈蕴初的笑声顿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凶了，整个人往她怀里钻，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

　　李清妍低头看着她。她把她从怀里捞出来，让她站直了，两个人面对面。

　　"那你会拒绝我吗？”

　　"你猜。"

　　"。"

　　"如果我今天拒绝你，你明天会继续问我吗？”

　　"会”

　　"我明天还拒绝呢？”

　　"后天问你。”

　　"后天也不会。"

　　"那你…”

　　"那你会不会问我，问到我同意为止。”

　　李清妍看着她。月光下沈蕴初的嘴角翘着，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没有收回去。

　　"那你明天问不问我？”

　　"问。”

　　"后天也问。”

　　"问”

　　"大后天…”

　　“问。”

　　李清妍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沈蕴初环在她腰间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用食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地写了一行字"我会一直问"。

　　沈蕴初没有把手收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那根手指划过的轨迹。

　　"你写完了？"

　　"嗯。"

　　"那我留着。明天擦。"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阳台回去的时候李清妍走在前面，沈蕴初跟在后面。等着李清妍准备拿着衣服进浴室洗簌时

　　沈蕴初开口说了一句："你说你怕你像你爸。你刚才写我手心的那个字，你爸不会写。"

　　"为什么。"

　　"他只会让别人办事。你会自己写字给我看。"

　　李清妍的脚步慢了一瞬。她没有接话。

　　沈蕴初往前走了两步又说，“李清妍。"

　　"嗯。"

　　"你像你爸也没关系。"

　　"只要是你就好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楼道里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李清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拐弯，不见。

　　那天晚上李清妍在沈蕴初身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看着被窝里与沈蕴初十指相扣的手，一直在脑海里勾勒着“只要是你就好了。”这句话。

　　我会一直问。

　　只要是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