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14、抚养权 高三的学习

　　高三的学习紧迫，日子像细沙一般，你抓得越紧，它溜走的越快。

　　那段时间，沈蕴初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李清妍管她几点睡、吃什么、穿几件衣服，她全都接着。她甚至开始主动汇报

　　“我今天喝了水"
　　"我十一点就躺下了"
　　“中午食堂有鱼我吃了两口"。

　　每一次李清妍"嗯"一声或者"好"一下，她都觉得踏实。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管过。徐丽不管她，沈亚伟不管她，以前所有人都只看她笑得好不好看，只有李清妍看她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重新培了土的植物，根慢慢长开了。

　　二模后的周五，沈蕴初接到徐丽的电话，让她周末去一趟自己的家。

　　"妈妈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沈蕴初挂了电话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天气已经转暖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木返青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走回教室。

　　周六上午她到家的时候，徐丽泡了茶。家里的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放着两杯红茶和一个果盘，果盘里的草莓洗得干干净净，梗都摘掉了。

　　徐丽穿着家居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画面看起来跟以前她回家时一样，甚至更温馨一点。

　　沈蕴初换了拖鞋走进来。"妈。"

　　"蕴初来了。坐。"徐丽把手机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蕴初坐下来。徐丽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爸等会儿到。他今天从省城那边回来，正好咱们把一些事说清楚。"

　　沈蕴初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什么事。"

　　徐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蕴初，你知道你爸在省城那边…"她顿了顿

　　"他那边有个女人。妈之前跟你提过。"

　　"嗯。"

　　"那个女人怀孕了。查过了，是个男孩。你爸很想要。"

　　沈蕴初嚼着草莓的动作没有停。她把那颗草莓吃完，把叶子放在果盘边缘，然后抬头看着徐丽。

　　"未来这个孩子会和我们，分家产。"徐丽睫毛颤了颤。

　　"所以？”

　　"你爸还没正式跟我谈。但是妈这边"徐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妈已经把离婚协议拟好了。没打算跟他闹。闹了不好看，对你也不好。我俩私下把手续办了就行。"

　　沈蕴初看着茶几上那杯茶。红茶还冒着热气，水面映着天花板灯光的倒影，一小片金黄。

　　"你叫我来，是要跟我说你们离婚的事。"

　　"还有别的事。"徐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沈蕴初见过太多次了。

　　"我要跟你说个事你要好好听"的那种表情。

　　"蕴初，你马上就上大学了。大人的事你不用掺和。妈跟你爸商量了，你的抚养权…”

　　"谁抚养？"

　　"你爸的意思是他那边…"徐丽停了一下，换了一种措辞

　　"我们讨论了怎么安排。你爸说你以后上学的费用他都会出，这方面你放心。妈这边也给你准备了一份钱，等你成年了…”

　　"他不要我。"

　　徐丽的嘴停住了。

　　"妈，你直接说。"沈蕴初的声音很平

　　"他那边要了那个孩子，所以我这边他不要了。对吧。"

　　客厅安静了两秒。徐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看着沈蕴初，嘴唇动了动。

　　"蕴初，不是不要你。是，你爸觉得你大了，马上成年了，抚养权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一个形式。”

　　"他把抚养权给你了。换什么东西了。"

　　徐丽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把手从杯沿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爸那边拿了城南那套房子。妈这边拿了你爸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抚养权在妈名下，你以后户口跟妈走。"

　　沈蕴初点了点头。"嗯。"

　　"蕴初。”

　　"那你们什么时候办手续。"

　　徐丽被她的平静堵了一下，顿了一拍才接上

　　"下个月。材料已经交了一部分了。但是，这件事没有对外讲。你爸那边单位的关系，妈这边的社交圈子，我们商量好了先不说，等风声过去了再慢慢公开。"

　　"你们继续演。"

　　"蕴初，你知道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继续演。对外还是在一起。私下各过各的。"

　　沈蕴初又拿了一颗草莓，但没有吃，捏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徐丽尴尬的撩了下头发，没接话。

　　沈蕴初看了看四周。这套房子她住了十几年，客厅的沙发换过两次，窗帘换过一次，餐桌从实木换成了大理石的。

　　但她记得的东西都在，那幅挂画的位置没变过，她小学第一次考满分时徐丽买的那盏落地灯还在角落，茶几底下还有她初二时候不小心烫出来的一个印子。

　　她明白，过去徐丽拿自己当成拴住沈亚伟股份的牵挂。现在沈亚伟要有孩子了，还是男孩。徐丽握住的筹码已经一文不值，就赶紧转现。

　　像小的时候那样，徐丽和沈亚伟不再扮演恩爱夫妻，将这个家只是一场皮影戏的真相赤裸裸摆在她面前，告诉沈蕴初，这里没有爱。

　　而现在的沈蕴初18岁，准备要高考了。徐丽和沈亚伟丝毫没有考虑到这样的决定会影响到沈蕴初的心态，只是像平淡的处理完一单生意一样，两人快速在这段婚姻中做出取舍，各取所需，将沈蕴初当成流动货币一样。沈蕴初从来都不是他们会花时间去经营关系的对象。

　　"好。"她说。

　　"蕴初，你”徐丽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你长大了，妈妈就知道你能理解的。”

　　沈蕴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草莓，被她捏得边缘软了一块，泛着浅红色的汁水。她把草莓放回果盘里，扯上冷笑。

　　沈亚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沈蕴初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种以前饭局上他对着客户笑的表情

　　然后他坐下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沈蕴初坐在中间那个位置。

　　"蕴初，你妈应该跟你讲了。"

　　"嗯。”

　　"爸这边”沈亚伟搓了搓手

　　"爸不是不要你。你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爸只是觉得抚养权在谁名下，不影响爸以后对你的安排。"

　　"嗯。"

　　"你的学费、生活费，爸都准备好了。你上大学”

　　"你跟那个女人什么时候领证。"

　　沈亚伟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跟她要领证，对吗。"沈蕴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你把抚养权给我妈，那边有那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以后跟那边是一家人。"

　　沈亚伟看着她。

　　他的表情变了，变了几次，最后停在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上不来的状态上。他张嘴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蕴初，大人的事…”

　　"你那边是一家人。"沈蕴初站起来

　　"我妈这边有一家人。我一个人。你们以后各过各的。然后你们说不影响对我的安排。”

　　客厅又安静了。徐丽和沈亚伟都没有说话。沈蕴初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水面不再冒热气了，映着天花板灯的倒影，一小片冷掉的金黄色。

　　"你们离完了告诉我。"她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去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她听见徐丽在后面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跟上次一样。她没有回头。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四月初的风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看着眼前那条她走了十几年的路。

　　记忆又被拉回童年的时候，徐丽和沈亚伟在客厅大声吼着，玻璃杯和盘子的碎片撒了一地。

　　“你又和哪个女人上床去了？啊？离婚啊”

　　“离婚就离婚，你以为我想看到你！”

　　“…”

　　那时的沈蕴初靠在卧室的门上，手里紧紧捏着奖状的一角，客厅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咒骂声传来，时不时还带着一阵玻璃砸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入沈蕴初每一根神经。

　　她缩成一团，尝试用手臂抱住自己来获取一些热量。但浑身已经哭的没有力气甚至没有知觉，喉咙中如被哽住一般，只能发出低低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里抓着的奖状都已经被手心渗出的汗和泪水打湿，客厅的争吵声忽然停了，接着就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恐惧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疯狂冲出去来到客厅，看到客厅里只剩也准备收东西离开的徐丽，她知道他们肯定几周内又不回来了，她讨好的走上前去

　　“妈妈，我刚刚做噩梦了，身体好难受，还摔下来了。你能陪我睡觉吗？求求你了妈妈，我好害怕，我好痛，身上好痛…”

　　她记不起来当时到底说了多少遍好害怕好痛，可是在一切模糊的记忆里，唯独清晰的是徐丽用不解与冷漠看着她的眼神，以及头也不回，摔门离去的背影。

　　思绪被拍打在脸上的风拉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变得一片湿润。

　　然后她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