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臣》yyz1iin

11、每一年都有她 腊

　　腊月二十八，沈蕴初手机响了。

　　她正在客厅地毯上写英语卷子，李清妍坐在旁边沙发上翻一本诗集。手机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变，接起来。

　　"喂”

　　李清妍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沈蕴初握着手机，嘴角已经自动翘起了那个标准的弧度，声音也换了一种调子，更软、更亮。

　　"嗯，我在家。明天？几点？"她听了一会儿，用笔在草稿纸边上记了个时间。"好，我知道了。穿什么？……行，上次那件，嗯，妈妈那边你通知了吗？……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嘴角那个弧度还挂了两秒，然后慢慢落下来，落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抬头看了看李清妍。李清妍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明天的饭局。"沈蕴初说，语气平平的，"我爸那边有个客户，全家人一起。我要去演一下。"

　　"演什么。"

　　"演父慈女孝。"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我妈也去。三个人坐一桌，吃两个小时，聊成绩聊未来聊我们蕴初以后肯定有出息，然后散场，各回各家。"

　　她把笔放下了。"每年年底至少两场。我爸那边的客户、我妈那边的朋友。他们是分开安排的，各自需要我出场的时候打电话来，我配合就行。"

　　“几点回来？“

　　“最晚九点吧”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腊月二十九晚上七点，沈蕴初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

　　她穿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别着徐丽上次给的珍珠胸针，银色高跟鞋。头发用卷发棒卷了大卷，披在肩上。唇色选了徐丽喜欢的豆沙色，眼线画得平稳，腮红扫得刚好，整个人在灯光下面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标准的，嘴角翘起十五度，眼睛弯成月牙。完美。

　　她把桌上所有东西收进包里，给李清妍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

　　等了五秒，李清妍回：好。

　　她把手机装进包里，走出门。

　　饭局在城西一家酒店的包间里。沈蕴初到的时候沈亚伟和徐丽已经在了，两个人隔着两个位子坐着，中间留了一个空位给她。

　　沈亚伟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工整，正在跟徐丽说什么，徐丽微微侧着头听。从门口看过去那画面很和谐，一对中年夫妻在等女儿，灯光温暖，桌子摆得精致。

　　沈蕴初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沈亚伟笑了，那种对着客户的标准笑容。

　　"蕴初来了。今天真漂亮。"

　　"谢谢爸。"她走过去坐下，徐丽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自然。

　　"穿这个好看。上次给你买的项链呢？"

　　"戴了。"沈蕴初手指碰了一下锁骨上那根细链子。徐丽点了点头。

　　客户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总，带着老婆和女儿。那女儿比沈蕴初小两岁，穿着粉色蓬蓬裙，坐在父母中间玩手机。饭局开始之后沈亚伟谈笑风生，讲着明年的规划和项目，偶尔转到徐丽身上说两句家庭的事。徐丽适时地笑，适时地接话，适时地给沈蕴初夹菜。

　　"蕴初明年高考了吧？"客户夫人问。

　　"嗯，明年六月。"沈蕴初放下筷子，嘴角翘着。

　　"想考哪个学校呀？"

　　"想学中文。不过爸妈希望我读商科。"

　　徐丽在旁边笑了一下，"她自己有主意，我们也尊重她。"

　　客户说"孩子有想法好"，又夸了几句沈蕴初长得好看、成绩好、有气质。沈亚伟笑着一一应了，说"这孩子从小省心，不用我们管"。

　　沈蕴初在旁边笑，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十分钟。中间沈亚伟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徐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客户夫人跟沈蕴初聊了二十分钟，问她平时喜欢看什么书、追不追星、有没有男朋友。沈蕴初笑着回"没有啦，要学习"，语气甜软，客户夫人连连夸她懂事。

　　散场的时候沈亚伟说"我送你们回去"，徐丽说"不用了我开车来的"。沈亚伟又说"那蕴初坐我的车"，徐丽看了沈蕴初一眼，沈蕴初笑着说"好"。

　　沈亚伟的车停在路边。她坐进副驾驶，沈亚伟发动车子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把领带解了扔在后座。

　　"今天表现得挺好。"他说，"那客户的老婆很喜欢你，说下次还要聚。"

　　"嗯。"

　　"你那个成绩，一模出来了吧？"

　　"出了。年级21。"

　　沈亚伟点了点头，"行。够用了。"

　　沈蕴初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爸，你上次说下个月还有一场？"

　　"嗯，你妈那边一个协会的晚宴。到时候再说。"

　　"好。"

　　车停在沈蕴初家楼下。她推开车门说了句"爸你慢点开"，沈亚伟摆了摆手，车开走了。

　　沈蕴初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她低头翻了翻包找钥匙，翻了两下突然停住了。她的手在包里摸索了三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我钥匙落我房间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徐丽的号码在她通讯录里，沈亚伟的也在。她拇指在两个名字上面来回悬了两下，始终没有按下去。

　　"你别上楼。"

　　沈蕴初回过头。李清妍站在她身后，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你怎么”

　　"钥匙没带是吧。你翻包的时候表情变了。"

　　沈蕴初愣了一下。她刚才翻包总共不超过十秒，背对着马路，李清妍居然看得到。

　　"你一直在对面？"

　　"嗯。"

　　"你几点到的——"

　　"七点。你们散场九点十分。你爸开车送你回来九点二十五。你现在准备…？”

　　沈蕴初张了张嘴。李清妍把手里那个小塑料袋递过来。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把钥匙。

　　"我家的。"

　　"为什么给我你家的钥匙。"

　　"你不是没带钥匙吗。”

　　沈蕴初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齿痕硌着掌心，冰冰凉凉的。

　　"你什么时候配的”

　　"上周。"

　　"上周你就配了。"

　　"嗯。"

　　"你上周就知道我今天会没带钥匙？"

　　"不知道。"李清妍说，"但这把钥匙你拿着。以后没地方去的时候用。"

　　沈蕴初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普普通通的铜色钥匙，挂着一个小皮圈，皮圈上什么都没写。

　　她抬起头看着李清妍，夜风把她的卷发吹得飘起来。

　　"那你今晚睡哪里。"

　　"我家。"

　　"你家不是只有一把钥匙吗。你配了一把给我，你自己…”

　　"我可以直接刷脸，等会回去也给你录刷脸。”

　　沈蕴初看着她。李清妍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平的，语气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沈蕴初知道配一把钥匙、提前一周想好这些事，这全是李清妍做出来的。她提前想好了"如果沈蕴初没地方去"这件事。

　　"那你今晚睡哪。"沈蕴初又问了一遍。

　　"我家。"

　　沈蕴初攥紧了那把钥匙，金属齿痕嵌进掌心的肉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仰着脸看着李清妍。

　　"你跟我一起睡你家。"

　　"嗯。”

　　"我不认路。你认路。你带着我认。"

　　李清妍看了她两秒。然后她转身往马路对面走，沈蕴初跟上去，高跟鞋嗒嗒嗒地踩在路面上。她走了几步之后没有挽李清妍的胳膊，而是伸出手，把那枚钥匙放进了李清妍的外套口袋里，然后攥住了口袋里的那只手。

　　李清妍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跟她十指扣住。

　　两个人没说话，手扣着口袋走过了三条街。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偶遇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穿过去。沈蕴初的卷发被风吹得打在脸上，她没去拨，就偏着头看李清妍的侧脸——路灯一段一段投下来，她的脸在光和暗之间切换，每一段都好看。

　　到了李清妍家门口，沈蕴初才松开了口袋里的手。李清妍将脸凑去门口的门禁，大门自动打开，还伴随着智能门禁的“欢迎回家。”

　　李清妍又将沈蕴初拉到门禁前，手指在上面滑动几下，“看镜头”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

　　还没等沈蕴初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李清妍通知道绑定好了人脸。

　　"现在我都可以随意进出你家了”她突然开口。

　　"嗯。"

　　"你就这么给我了？你才认识我多久。"

　　"一年。"

　　"一年你就这样…给别人？"

　　"你不是别人。"

　　"那我是谁。"

　　李清妍侧身让她先进去。"你是没带钥匙回不去家的人。"

　　沈蕴初走进去站在玄关。李清妍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客厅落地窗能看见静谧的后院夜景。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大得吓人的客厅，跟她家的格局完全不一样。但一样的是——两个人都不常有人来。

　　"你家里有吃的吗。"沈蕴初突然问。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又是速冻饺子？"

　　"嗯。"

　　"今晚除夕前夜，你一个吃速冻饺子？"

　　"习惯了。"

　　"我今晚吃了饭局，我胃里现在全是三文鱼和客户的客套话。"沈蕴初转过头看着她，把高跟鞋蹬了，赤脚站在木地板上。"你煮速冻饺子，我吃三个。沾你剩下的醋。算你请我过年。"

　　李清妍看着她光着的脚。"地上凉。"

　　"那你给我找拖鞋。"

　　李清妍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沈蕴初低头看了一眼——粉色，脚面上印着一只小兔子。跟她家那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买钥匙那天。"

　　沈蕴初把脚伸进去，绒毛裹住脚面的瞬间她弯下腰看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李清妍已经走进厨房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来。沈蕴初跟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往锅里接水。

　　"你上周买了钥匙，买了拖鞋，还买了什么。"

　　"没了。"

　　"你一周之前就在准备我过年会来你家。"

　　"没有。准备你哪天没地方去。"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地方去。"

　　"我不知道。但我准备好了。"

　　沈蕴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速冻饺子倒进锅里。滚水翻上来，饺子沉下去又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在锅里转圈。李清妍的动作很熟练，拿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锅，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过年煮速冻饺子。"

　　"嗯。"

　　"以后我陪你。”

　　李清妍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水蒸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润湿了一点点，她垂着眼看着锅里的饺子。

　　沈蕴初转过头看着她。

　　李清妍的脸在灶台灯和水蒸气的后面，表情还是平的，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李清妍垂在脸侧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

　　李清妍没躲。

　　饺子盛出来装在两个碗里。李清妍端到餐桌上，又调了一碟醋和一碟生抽。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沈蕴初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好吃。"

　　"速冻的。"

　　"速冻的也好吃。因为是跟你吃的。"

　　李清妍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饺子，沈蕴初把碗端去厨房洗了。洗完之后她出来的时候李清妍正在客厅茶几上翻着什么，沈蕴初走过去一看，她在翻一个收纳盒。

　　"找什么。"

　　"指甲剪。你手指上有倒刺。"

　　沈蕴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旁边确实有一小条翘起来的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她在饭局上紧张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抠手指。

　　"你怎么看见的。"

　　"你夹菜的时候换左手拿筷子了。你平时右手拿。换手说明右手在疼。"

　　沈蕴初伸出手。李清妍找到了指甲剪，托着她的手指，把那根倒刺贴着根剪掉，然后拇指在她剪过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好了。"

　　沈蕴初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那条倒刺没了，指腹上还留着李清妍拇指按过的一点点温度。

　　"你连我换手拿筷子都看见了。"

　　"嗯。"

　　"你一顿饭看了我多久。"

　　"一直在看。"

　　沈蕴初坐在沙发上，李清妍蹲在茶几旁边，两个人一个高一个低。沈蕴初看着李清妍蹲在那里的样子——她把指甲剪收回收纳盒，盖子盖好，放回原位，动作干净利落。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沈蕴初说

　　李清妍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客厅的灯在头顶暖黄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挨得很近。

　　"那你准备好了吗。"李清妍开口。

　　"准备什么。"

　　"以后来我家。"

　　沈蕴初偏过头看着她。李清妍的侧脸在暖光下面线条柔和了一点点，但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平的，那种稳定地、不动摇地、等着答案的语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后可以来。”

　　"你天天给我开门？"

　　"所以给你配了钥匙，录了人脸。”

　　李清妍顿了顿“我亲自给你开也行。”

　　沈蕴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但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地坠着。她伸手碰了碰李清妍的手背，很轻。

　　"那你家这么大。我一个人来住也太大了。"

　　"两个人刚好。"

　　沈蕴初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握住了。

　　"你是这个意思。"

　　沈蕴初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标准的弧度，是从眼睛先亮起来的，嘴角慢慢跟上去，整张脸在暖光下面舒展得特别柔和。她攥着李清妍的手指。

　　"我来了。我坐这儿了。你家的筷子我用过了。你家的水我喝过了。你家门口有我的鞋了。"她停了停，把两个人握着的手举起来，"你家的人我牵着。"

　　李清妍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蕴初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你会常来吗。"

　　"会。"

　　李清妍抬眼看她。沈蕴初看见她左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一毫米。然后她收紧了握着的手，把沈蕴初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

　　"几点了。"沈蕴初问。

　　"十一点。"

　　"除夕倒计时一小时。"

　　"嗯。"

　　"你说倒计时要干什么。"

　　"不知道。"

　　"电视上年年倒计时，你要许愿的。"

　　"许什么愿。"

　　沈蕴初笑了。她把头靠在李清妍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脸颊。"你就许'明年除夕也有她'。"

　　李清妍没动。她偏头看着肩上那颗脑袋，沈蕴初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把沈蕴初快要掉下来的袖口挽了一下，挽了一截，露出她细瘦的手腕。

　　"我许了。"

　　"许的什么？"

　　"许的"李清妍停了停，"许的以后除夕都跟一个人过。"

　　沈蕴初靠在她肩窝里没抬头，但她攥着李清妍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她闷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很小的话，小到李清妍差点没听清，但她的耳廓贴着李清妍的脖颈，气流擦过去，她听清了。

　　她说："那你现在别动了。我许的愿跟你一样。"

　　客厅安静了两秒。窗外有一辆夜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然后楼下隐约传来一声烟花炸开的闷响，然后是第二声。

　　"十一点零二分。"李清妍说。

　　"嗯。"

　　"还有五十八分钟。"

　　"嗯。"

　　"你手凉不凉。"

　　"有一点。"

　　"我给你暖暖。"

　　沈蕴初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李清妍把她的手拉到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两只手合拢包住，慢慢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

　　沈蕴初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手指裹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只手稳得不像话。

　　沈蕴初笑了，把脸又靠回她肩上。这次她靠得更实了一点，整个人缩进沙发里，两条腿曲起来搭在沙发边缘。她闭着眼，感觉到李清妍的体温从肩膀的位置传过来，和手指的温度一起，把她一点一点裹住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慢。

　　"你别睡着。"李清妍说。

　　"不睡。"

　　"你说不睡，明明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我在闭目养神。除夕倒计时我肯定醒着。"沈蕴初闭着眼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你到时候叫我。"

　　"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清妍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完全沉下来了。

　　沈蕴初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整张脸在暖光下面彻底松开来——没有标准的弧度，没有精心控制的眉毛高度，就是一张睡着的脸。

　　李清妍低头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滑下来的袖子又挽了挽，把她脸上盖住的一缕头发拨开。

　　她没有叫醒她。

　　窗外的烟花在零点的时候炸开了。隔着窗户闷闷地响，五颜六色的光把窗帘染成花花绿绿的颜色又暗下去。李清妍听着那些声音，感觉着肩头平稳的呼吸，她没有动。

　　"除夕快乐。"她低声说。对着空气，也对着肩膀上那颗脑袋。

　　睡梦中沈蕴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