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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噩梦 沈蕴初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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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蕴初第一次注意到家里不对劲,是在七岁那年的生日。
那天徐丽说好了要给她过生日,买了蛋糕,插了七根蜡烛,摆了一桌子菜。沈亚伟打电话说"路上堵车,晚一点到"。
沈蕴初坐在餐桌前等,徐丽坐在对面看手机,蜡烛烧掉了一小截,蜡油滴在蛋糕上凝成一团白色的硬块。
沈亚伟到家的时候蛋糕上的蜡烛已经全灭了,菜也凉了。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酒气,衬衫领子歪着,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弯下腰亲了一下沈蕴初的额头说"蕴初生日快乐"。
沈蕴初还没来得及笑,徐丽开口了:"你又跟她在一起。"
沈亚伟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跟她。"
"你身上全是她香水的味道。你们去酒店了还是去她家了。"
"徐丽你当着孩子的面”
"你背着孩子的时候干什么了。"
沈亚伟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收干净了。他看着徐丽,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徐丽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沈蕴初低头看着蛋糕上那根已经烧到底的蜡烛。蜡油把蜡烛芯包住了,小小的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冒出一缕黑烟。
她伸出手指去碰了一下那摊蜡油。
烫的,她缩回手,食指指腹红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她自己把蜡烛重新插好点了一遍,吹了,许了愿。
徐丽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沈蕴初看不懂。她吹完蜡烛之后徐丽说"吃完蛋糕去睡觉",然后就回房间了。
沈蕴初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吃蛋糕。奶油已经不冷了,软塌塌的,她吃了三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她想,她许的愿是"希望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甜得发腻。
十一岁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徐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进卧室关了门。沈蕴初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徐丽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很柔,跟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今天跟你妈去逛街了……她问你是谁……我说是同事……"
沈蕴初站住了。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你别发照片……万一她爸看到了……嗯,我知道……下周,老时间……"
门突然开了。徐丽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手机,低头看着她。沈蕴初仰着脸,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徐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那头说了句"先挂了"。她挂完电话之后蹲下来平视着沈蕴初。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没有。"
"蕴初,你跟妈妈说实话。"
"……你在打电话。"
"然后呢。"
"你说下周,老时间。"
徐丽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沈蕴初的刘海拨了一下,站起来说:"去写作业。"
沈蕴初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面愣了很长时间,然后坐下来翻开作业本,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想了一件事——那个男的声音她没有听过。她以为她妈妈跟爸爸一样忙,忙到没空管她。但原来她妈妈有空跟别人说话,说那种很轻很柔的话。
她坐在那儿想,然后低头开始写作业。写完之后她出去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徐丽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映着她的脸,她嘴角翘着,在笑。
沈蕴初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笑。她见过徐丽笑很多次,在饭局上、在亲戚面前、在她拍合影的时候。但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让她觉得徐丽是另一个人。
她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从那以后她注意到更多的东西。徐丽周末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两天都不在家。
沈亚伟的"出差"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候他回家换件衣服就又走了。
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吃饭坐得很远,说话的内容永远是"钱够不够""水电费交了没""蕴初成绩单呢"。
沈蕴初开始练一种本领——她听关门的声音。轻的是徐丽出门,沉的是沈亚伟出门。轻的关门代表徐丽去见那个男人了,沉的关门代表沈亚伟去见那个女人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听着那两种关门声,心里默默记着次数。
九岁年末的时候她在徐丽的床头柜上看见了一台新手机。她认出来那跟徐丽平时用的不一样。
有一天徐丽出门洗澡,那台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锁屏壁纸是一个男人的照片。
沈蕴初把手机放回去了。她站在床边,然后走出去,坐到客厅沙发上继续写作业。徐丽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写作业,说了一句"今天作业这么多",她头也没抬地说"嗯"。
因为她知道答案了。
沈亚伟的公司要做一个宣传片,需要"家庭和睦"的素材。摄影师来家里拍了半天,沈亚伟搂着徐丽的肩膀站在书架前面笑,徐丽靠在沈亚伟身上笑,沈蕴初站在两个人中间笑。摄影师说"来,小姑娘笑开心一点",沈蕴初就把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照片拍完之后沈亚伟拿了一摞钱给徐丽,说"公司要用,你收着"。徐丽接过来的时候沈亚伟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两个人同时缩回去了。沈蕴初在旁边看着,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亚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蕴初今天表现得很好"。"嗯。"沈亚伟难得笑了一下。"以后爸爸公司有活动你都来,穿好看点,多笑笑。"
"好。"
"成绩也要保持。到时候客户问起来,你成绩好爸爸有面子。"
"好。"
徐丽在旁边喝了口汤,突然说:"蕴初来妈妈这边一下。"
沈蕴初走过去。徐丽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给她,沈蕴初打开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坠着一个很细的小吊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妈妈给你买的,戴着。"徐丽的声音平平的。
沈蕴初低头把手链戴上了。银色的链子贴着手腕皮肤,有点凉。
沈亚伟看了一眼说"你妈给你买的你就戴着"。沈蕴初"嗯"了一声。那天晚上她洗澡之前把手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在台灯底下反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刻着"SYC"的小吊牌,心里想的是,徐丽为什么突然给她买手链。
后来她明白了。徐丽买手链是因为沈亚伟夹了菜。沈亚伟夹菜是因为摄影师要拍照。那顿饭从头到尾三个人说了十二句话,但她记住了每一句。
从十一岁开始,她学了一样东西:沈亚伟笑的时候她要笑得更甜。徐丽讲话的时候她要在旁边点头。有人来家里吃饭她要把头发扎起来穿上最好看的裙子坐在餐桌旁边。她像一个道具,被摆在这对"恩爱夫妻"旁边,用来证明这个家是完整的。
她慢慢开始习惯。习惯到后来她看见别的同学羡慕她"你爸妈感情真好"的时候,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嗯,他们感情是挺好的"。
她发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是空的。空的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像一面没有任何东西的白墙。
但她脸上是笑着的。
十三岁那年,徐丽有一次喝醉了回家。
她很少喝酒,但那天是沈亚伟公司的年会,她作为"夫人"出席了。沈蕴初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听见门响了一声——轻的,是徐丽回来了。然后听见高跟鞋磕了两下门槛,然后是人在玄关撞到鞋柜的声音。
沈蕴初走出去的时候徐丽正扶着墙往客厅走,脚上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她身上的披肩歪着,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化了很浓的妆,口红蹭到嘴角外面了。
"妈?"沈蕴初走过去扶她。
徐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醉醺醺的,瞳孔有点散。她盯着沈蕴初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跟平时所有的不一样——嘴角咧得很开,带着一点疯。
"蕴初。"她叫她名字,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说你爸今天在台上说'感谢我的夫人'的时候,他想的是我还是那个女人。"
沈蕴初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都提到我了。"徐丽继续说,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他说'我的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个女人估计在下面气死了。"
她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之后她低下头看着沈蕴初扶着她的手,突然安静了。
"你长这么大了。"她伸手摸了摸沈蕴初的脸,指尖冰凉的,带着酒气和香水味。"你长得像我。但眼睛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眼睛很好看。现在不行了。现在他眼睛里有别人了。"
沈蕴初站在那里没动,让徐丽的指尖停在自己脸上。她闻到她妈妈身上的酒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像眼泪干掉的咸。
"蕴初。"徐丽收了手,站直了一点,想把披肩拉正但没拉好。"你以后找男人,别找你爸那样的。也别找我这样的。你找个——"她想了一会儿,"你找个让你当自己的人。"
沈蕴初看着她。
"你会喝酒吗。"徐丽问。
"不会。"
"那别学。喝酒不好。喝了之后话说得太多。"
徐丽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写作业吧。妈没事。"
沈蕴初站在客厅里,看着徐丽的卧室门关上了。她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徐丽床头柜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翻开作业本开始写。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稳得跟她自己说"我爸妈感情挺好的"时候的语气一样。
她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徐丽站在台上,沈亚伟站在另一边,她站在中间,三个人对着镜头笑。摄影师说"再来一张",然后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
没有泪。
十五岁那年,沈蕴初自己找到了一串号码。
她翻徐丽的抽屉找发卡的时候,在一个小笔记本里看见了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但字迹是徐丽的,写得很认真。她对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存了下来。
她没有打。但她知道那是谁的。
又过了两个月,她在沈亚伟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照片,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个日期。她看了一眼那张脸,然后把照片放回去了。外套挂回玄关的衣架上,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亚伟和徐丽坐在桌子两端,沈蕴初坐在中间。电视开着在播新闻,三个人各自吃饭,谁也没开口。沈蕴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今天翻抽屉找发卡,看见一串号码,妈写的。"
徐丽的筷子停了。"什么号码。"
"不知道,没备注。我就看了一眼。"
"哦,"徐丽继续夹菜,"可能是同事的。"
"嗯。"
沈亚伟在旁边喝汤,碗沿挡住半张脸。沈蕴初看见他的眼睛从碗上面看过来,看了徐丽一眼,又收回去了。
那顿饭吃完之后沈蕴初回房间写作业。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她想,她刚才那句话让徐丽紧张了一下。徐丽紧张的时候筷子会在碗沿上磕一下。她想,沈亚伟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动了,他看徐丽的那一眼很浅,但他看了。她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个人之间那潭假装平静的水里。
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的。她从小就知道不能说。
但今天她说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张照片太清楚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笑脸让她心里堵了一下。可能是她突然想看看,那句话投下去之后,水面上到底会起什么波纹。
波纹起了。两个人多看了彼此一眼。然后没了。
沈蕴初低头开始写作业。笔尖稳稳地划在纸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心想,原来这句话说了也没什么。
后来她又说了第二次。第三次。她开始在某些饭桌上不经意地提起"我看见一串号码""有一张照片""你上次手机响了"。每一次她说完之后都会看两个人的反应,像在做实验。
她发现她越说,他们越不演了。他们开始连"看一眼"都懒得看了。
沈蕴初知道自己在拆这个家。
但她更知道这个家本来就是假的。
十七岁那年,沈蕴初第一次带李清妍来家里。
那天她说她爸妈不在,家里没人,清净。李清妍来了之后看了客厅里那个全家福相框,沈蕴初伸手把它扣倒了。李清妍把它又扶起来了,说"你爸比照片上老"。沈蕴初盯着她,然后说了那句话
"你知道什么呀。"
她靠过去,把李清妍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她看着李清妍的眼睛,然后攥住她的衣领把人拽下来,嘴唇撞上去。
那个吻结束之后她说了:"我爸妈都有外遇。一个包了三个女大学生,一个养了个比她小十岁的男人。二十年了,在外面恩恩爱爱,回家了门一关各回各屋连话都不说。"
李清妍听到她说完这些后猛的推给她,疯狂往外走,就像当年她爸妈演完戏后离开这个家一样。沈蕴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疯狂拽住李清妍的袖口,求她不要走不要走,最后再双脚踏空中惊醒,睁开眼发现是梦。
手里紧紧攥着的,只是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