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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经 把绿色染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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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开始了。
搬宿舍时,林木槿才从同学口中听说一个假期没联络她的薛兹未和隔壁班一个叫李青岳的家伙谈恋爱了。
薛兹未和彭佳嘉都是林木槿认识很久的朋友了。然而交情也不算很深。
她们在小学社团相遇,初中同校不同班,却在学生会中熟络,直到高中分到一个班里,才算成为朋友。然而真正让她们玩到一块的其实是她们的妈妈。因为妈妈们聊得来,所以她们辅导班一起报,教辅一块买,渐渐的就熟了。
仔细想想,倒像是学校和家长给牵红线的“包办婚姻”式友情。
对待自己的友情,林木槿不喜欢建交,只习惯维持。
一开学就换了座位。林木槿和颜穹煜的座位分开了,两人现在坐的不算近,但也说不上远。
这次换座是一次彻底的打乱重排,大部分是女生和女生同桌、男生和男生同桌,一个小组内基本都是同性。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有意为之。
那天,校长在报告厅搞了一场比懒婆娘的裹脚布还要臭长的“开学第一课”,要求全年级同学在教室用多功能白板观看。
开学第一课从八点讲到十一点,但老师不太管学生有没有认真学习会议精神,那对于大部分同学来说,这就是一上午的自习——只不过是有背景噪音的那种。
这天是林木槿新一轮月经周期的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戴上了一直用的那种卫生巾,然后就可以变成一个没事人啦。
她没有多少痛经的烦恼,经血也一直不多,只要用个舒适吸收快的卫生巾,她就能如往常一般自如。
校长啰啰嗦嗦,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学生们不顾他们的校长还在显示屏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散作一团。
林木槿觉得该换块卫生巾了,便起身准备上厕所。站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裤子怪怪的,轻薄的速干校服裤粘在大腿上。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汗,毕竟夏天出汗多,裤子粘腿是常事。但她低头看了一眼,便迅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刚刚她坐过的位置有一团迷蒙隐约的淡红色。血迹不多,但在塑料椅子的绿色的映衬下,却格外显眼。
她迅速坐了回去。
但麻烦还悬于头顶。
她掏出口袋里细碎的手帕纸——那种小包的手帕纸,一次用一张太大会浪费,林木槿总是会撕成两半甚至四半用。先是抬起屁股擦凳子,但血液似乎已经渗进了塑料凳的纹理,把绿色染成鲜红。第二张纸,她试探性地贴到裤子后面擦了擦,只感到湿凉。她赶紧把纸塞成一团,紧紧攥在手中。
新换的女同桌刘子菡很快就察觉出了她的异常,不用说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把一盒抽纸递了过去,抽出几张,帮她擦起了凳子。
后桌的两位女生也开始帮忙,一个小声问了句“要不要卫生巾”,另一个悄悄捡起了林木槿在慌乱中碰到地上的校服外套。
“来月经了,”林木槿自嘲地解释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凳子擦得差不多了,留下一块橙色的印记。林木槿又抽了两张纸,才包住全部沾染过血腥的卫生纸。然后就是得去厕所,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了。
“原来是卫生巾后端滑到一边了啊,”林木槿已经麻木,脸上没有表情。她撕下卫生巾,卷作一团扔进垃圾桶,又用了一张又一张卫生纸擦着被血浸透的内裤和身上沾血的地方。然后换上新的卫生巾。尽管内裤上的血还没干,卫生巾粘不牢。她一次又一次地调整卫生巾的位置,向左,向右,想让一片小小的卫生巾兜住少女的全部羞耻。
她把用过的纸都扔进下水道冲走。似乎这样就可以冲走她不想说出口的一切。
在教室里,坐到椅子上之前,她仍在小心翼翼地隔着裤子捏着卫生巾的后端调整位置。坐下后,又摸了摸卫生巾前端的位置,确保没有被拽跑。
预铃猝不及防打响,林木槿突然看了一眼颜穹煜的位置,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他不在,没有看到自己狼狈的这一幕。
然而她很快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害怕起来。
“我为什么要感到羞耻?这不过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但如果今天坐在我身边的是一群男生的话,他们会默默地给我递纸吗?我还能用自嘲的话语缓解尴尬吗?”
同桌刘子菡撕开一盒卫生巾,递给林木槿两片。“这个是夜用的,量大的时候用这种更放心。”
林木槿向女孩们道谢。刘子菡给了她个安慰的笑。
“开学第一课”的后半段,林木槿没听也没写作业,全然在低着头发呆。反思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羞耻,并时刻感受卫生巾的动向。
林木槿在高一时就注意到了刘子菡。运动会上,她一骑绝尘,超过一众体育生,拿下女子八百米跑亚军。
每次搬书,老师都会默认男生力气大,点一堆男生去。她是学习委员,只需要核查人数就可以,可她每次都会第一个跑去,现场数出书的数量,再和其他同学一起把书搬回来,肩上扛的从来不比男生少。
她的名字被喊错过很多次,但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不管什么场合,她都会耐心纠正:“不是涵,是菡,四声的菡。”
然而林木槿也见过她痛经时疼得直不起身的样子。
林木槿的妈妈会告诉她,用过的卫生巾不要扔在屋里的垃圾桶里,要扔在厕所或是厨房的垃圾桶里,因为月经血是不干净的。
奶奶从来没有说过“月经”二字,尽管林木槿一直告诉奶奶不要回避。她通常会说“来那个了”“你那个亲戚来了”。
但林木槿也从未逃离羞耻。她的裤子口袋里永远装着足够多的卫生巾,这样她就不用一遍一遍从书包里取,就不用捏着卫生巾走过漫长的走廊,就可以躲开她所想象的凝视。
尽管她想象的这些凝视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存在。
她一直所希望的是,有一天,她也能像刘子菡那样,光明正大地拿上卫生巾去厕所。
因为大多数女生,包括林木槿在内,都会避免把卫生巾暴露在可能存在异性的空气中。
换卫生巾就像神秘而危险的交易。不到交货地点,货物不会轻易出现。
经期,每隔几个小时,她们会去厕所进行一场隐秘的交易,取走藏在口袋或衣袖里的卫生巾,交出不羞耻的可能和抬起头的勇气。
这种羞耻,一代传一代地延续下来。当同年龄的男孩们已经能熟练地用性开玩笑时,女孩们还会为正常的生理现象感到羞耻。
初潮到来的那一天,妈妈们会把女孩们拉到一边,轻声细语地教会她们怎么使用卫生巾,经期怎么注意,不要让男孩随便碰自己的身体。
但那拉到一边和轻声细语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训诫:“你要躲,你要藏,你不能让人发现。”
那天中午,林木槿坐在座位上留到了最后。彭佳嘉来找她时,她让对方先走,彭佳嘉便和另一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走了。薛兹未,听说是去找那新男友去了。颜穹煜似乎一直在看她这边,但她始终埋头写作业,直到对方被室友拉走。
终于没人了。
林木槿掏出湿巾,擦着座椅上干涸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