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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赌博 每一条岔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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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还没结束,高三学生就开学了。
于是树还是一如既往地绿,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闷热,阳光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辣,食堂还是一如既往地挤,生活好像还是那样。
林木槿因为假期赶趟地上辅导班,不痛不痒地度过了暑假,无缝衔接地成为了一名高三学生。
倒是班级的变动带给了学生们一些新鲜感。林木槿的新班主任是个教语文的年轻男老师,据说都没有高三带班经验。
第一次班会的时候,他说,这个位置意味着全天无歇地处理各种学生事务,要比学生来得早,走得晚,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之所以他有了这个机会,是因为他年轻,熬得住。要是让老教师跟着他们熬,出了事学校付不起这个伤残津贴。
“他那还叫陪我们熬?我们的关系就和那囚犯和监狱长一样。”
老师在上面说着,下面就有人小声嘀咕。
林木槿看了看周围,没几个熟悉的同学,从六个重点班里选人组成的这个新班级有太多陌生的面孔。
她还特地数了数这个理科强基班的女生数,结果五十多个人的班级,女生只有寥寥十个人。
“难道都说的女生学不好理科是真的吗。”林木槿悲观地想。
开学考结束后,所有学科不带商量地一起上了强度。英语开始整篇地背应用文、续写,林木槿之前的英语老师要求很松,几乎不默写,平时连短语都不怎么背,现在早读的时候一篇作文翻来覆去在舌头上滚了三遍,合上书那些句子便被打乱成零散的单词,将她的记忆无情卷走。物理以往都是分模块考察,现在是所有知识点揉成一张大饼,每天做的大题题干长得好似挑衅信,声光热电力能动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白卷是故乡。化学老师总结的“错题再现”小卷被大家誉为“错题再错”,有些坑即便错过无数次同学们还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在刷题的道路上吃一堑又吃一堑。
最让林木槿头疼的是数学。以往的那些压轴题在高三都成了中档题,曾经她权衡后跳过的那类题型,现在都成了不能跳过的必拿分项,因为一旦这些题再跳过,基本盘将不保。
新的数学老师是一个常年带高三的女老师,姓邹,她的作业都是优质高考真题和各地模拟题组成的“拼好卷”,正常的数学卷子是由易到难各级分区明确的,林木槿不用看题就知道哪些位置的题她没时间做,哪些位置的题她可以直接放弃。如果把正常卷子比作一步步登山的话,邹老师的卷子就是要学生们在珠穆朗玛峰上散步,而且……数学题做多了确实会有种大脑缺氧的感觉,和高原反应也没两样。
颜穹煜把杯子放到林木槿的桌角,坐到她前面那个没人的座位上。
“谢谢。”她没抬头,笔上还算着那个一直证不出来的不等式。
“我做不出来……为什么总是会放缩过头呢?所有的放缩方法我都试了呀。”林木槿的脖子似乎已无力支撑她的头,只能靠手撑着,腰背也直不起来,她现在是物理意义上的“烂泥扶不上墙”。
“试试老师说的‘留一手’呢?就是留前面的一项或者两项不动,从后面的那一项开始放缩。我之前还遇到一道题,试了四次,结果要留前面三项才能让放缩不过头。”
“啊……对,老师说过这个……可我都忘了啊,你是怎么记住的。”
“其实是自己做题遇到的,当时就总结了,老师再一讲,印象就能更深刻些。”
“那难道我每次做题都得试很多次才能出结果吗?那也太浪费时间了。”
“不用啊,我那时候是还没找着窍门。每一项都有它的特征,具体留到哪一项还得看目标式长什么样子,然后往目标去靠拢。虽然你答题纸上写的路径必须是单向的,但你思考的路径可以是双向的啊,一边从已知条件往后推导,一边用目标式子往前寻找,证明题大多是这个套路。”
“啊?……奥。”林木槿已经没法再腾出脑子给出饱含情绪价值的回应,只能嗯啊地吱上几声代表自己在听。
“先别做了?”颜穹煜把林木槿的笔放回笔袋里,“你脑子已经锈住了,快去外面走两步。”
“好啊。”林木槿有气无力地应和着,腿脚却没动半分,两手一摊趴在了桌子上。
颜穹煜转着笔,等着面前这个女孩的回应。
空调持续地吐着冷气。
“我觉得,”林木槿的脸埋在作业本中,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做不出数学题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以前过于急功近利,为了完成全部作业,顾全所谓的大局,我跳过了很多这样的难题。二呢,或许是我现在太胆小,没有勇气挑战它们,更没有勇气改变之前的策略,所以一拖再拖,问题得不到解决。”
“可是高考不能这样呀,“颜穹得说,“这些题在高考中还只是16、17题的难度,要上130,还得把18题做出来。”
“其实我现在也很功利。要不是这些题从选做变成了必做,我才不会去钻研它们呢。做出来两节晚自习的时间没了,其他科作业还写不写了。以往高一高二时我是考130分以上就能满意,所以得过且过,从没细究难题,现在可不行了。”
“可不是吗?我以前拿150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上了高三才能勉强130分以上。”
林木槿顿时头不疼了眼睛不花了肩膀不酸了,腾地抬起头来,昂首挺胸气沉丹田:“唉呦喂考过几次满分啊看把你给嘚瑟的......”
转念一想他这说得确实没毛病,他还真是拿满分的标准要求自己,一道题做上很多遍直到做透为止,考试卷子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都要搞懂,她一个口头禅是“差不多就行”,得过且过每天混吃混喝的人理解不了这种境界,何况人家还真的不是在嘚瑟。
“其实不光是数学,”林木槿说,“在总成绩上,我以前的要求就是30名以内,能进强基班就行,给自己的理由是,压力太大会把自己累着,把身体搞坏得不偿失,所以学习要适度……不会像你那样四点半起床刷题。”
“快别提了,那是高一的事了,当时还是因为前一天参加了活动,作业没写完,怎么这么狼狈的事被你们当成光辉事迹天天宣传。”
林木槿初中时看那些校园文里面的学霸主角,有的学习能学到凌晨三点,当时她觉得这就是高中的真实强度。上了高中才知道,要是白天认真听下来所有的课,晚自习也一直专注的话,回家到不了十二点人就燃尽了。那些白天睡觉晚上挑灯夜战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效率。真正的高中生要是凌晨三点还没睡觉的话,多半是刷手机刷上头了。
上了高三,林木槿突然就失去了目标。以前有个强基班选拔的大目标挂在头上,她知道自己只要每次考试都保持在前三十就行,所以不用拼上命了的学。但高三的目标是高考,那么,考成怎样才算达标呢?而且,前三十这个目标是不是有些太低了?毕竟高考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大考,她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定一个更高的目标?而且这个目标是要精确到分数段,还是明确的某个分数呢?
可是她知道,每次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就会出事。高一上学期持续不断的咳嗽,高二上学期因为得不到正向反馈而刷手机上瘾……她始终相信物理中学的“弹性限度”在人身上也存在,一旦超过这个限度,弹簧断开,小球滑下穹顶,人的状态跌到谷底。
“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考到多少分才算好了。而且,我好像失去了满足的能力,因为无论我考多少分,我都会想考的更高前途更好,没有满足,努力就失去了意义。不像以前,考到前三十就满意,前十那就是欢天喜地的大喜事……都没了,老师也说了,高三不看别人,不比排名,只看自己的成绩。”
林木槿沉默了一会,把头转过去,看着颜穹煜。他手中的笔晃悠了两下,停止了转动。“其实,太会算计,反而算不出数学题。我会算计哪道题性价比更高,哪道题只做一半就可以,哪些题该放弃。考试确实可以靠这样得高分,可是归根到底练不出能力。”
“也许考试能被权衡,但数学本身不能被权衡。它像一场赌博,一次冒险,每一条岔路都会通往未知的险境,可能耗时,可能徒劳无功,但是这场旅途本身就足够刺激。”颜穹煜说。
“所以既得对原理有深刻理解,又要会在现实场景中权衡?可这两者之间的比例又当怎样权衡呢。”
“算不清的,有些东西是算不清的。”
“痴。”林木槿突然说。“你不觉得你很痴吗?你写作业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这些,是不是?你只是在享受解题的过程,钻研的过程。你对数学题的一片痴情就像小说里男主对女主那样。”
“什么啊……”颜穹煜一脸苦涩,似笑非笑,“我只是想的没那么多而已。”
“可我会想啊,我会理性思考,权衡利弊,判断这道题有没有做的价值。”林木槿手指绕上了那缕怎么都扎不上去的刘海,缠了一圈又一圈。
“但……你说的也对,我很容易陷进去,有时候考试跟一道题较劲时间太长,导致后面的送分题做太快粗心丢分,成绩也不高。不过高考嘛,你有实力也是高分,有考试技巧也是高分,何必再纠结呢?”
颜穹煜低下头,凑到林木槿身边。她的睫毛抖了一下,眼睛聚焦的位置由远到近,鼻头有点痒,像过敏的感觉。
“裴允司出来一下!”班主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喊了一句把班长叫了出去,就转身离开了。
林木槿能听到班主任走进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弹簧的牵引下砰地关上的声音。
两人立刻坐正了。
他刚刚看我们了吗?林木槿紧张的思绪和那道未解完的数学题缠成了一团。他们都没再说话,但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知道对方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我要去上个厕所。”林木槿站起来,飞快地走出去。她现在只想离他远一点,离是非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