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遥梦里

20、春舞 “你帮我挡

　　林木槿牵起了颜穹煜的手。
　　潮湿，黏糊，手心全是汗。拇指能按到他的指节，她没有使劲按，也没来回蹭。从指头尖到胳膊再到那一半肩膀，两个人都保持相对静止。只是这一半身子突然不动了，路走得便不对劲了起来。原本正常的摆臂动作现在只能做一半，那能动的一半便摆得机械僵硬，两人步频不同步，走着走着那刻意的摆臂便对不上步伐了，林木槿差点走成同手同脚。
　　她突然把手抽回，绕到颜穹煜右边，用左手牵起了他。
　　“嘿嘿，你帮我挡挡太阳。”
　　“大中午头的，太阳在头顶上，怎么挡得住？”颜穹煜笑了。
　　林木槿攥了攥右手，刚刚牵手时蹭上的汗叫风一吹，便凉了几分。大拇指揉着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变得扁平的食指指肚。中指指节处还有一个小学的时候就长出来的鼓包，也是拿笔姿势不对造成的。
　　颜穹煜举起另一只手，堪堪遮住林木槿头上的一小片阳光。“这样算挡了吗？”
　　“哈？不用我开个玩笑……你还真打算只手遮天！”
　　荡游荡游就走到了草坪上。林木槿的左半个身子没那么僵硬了，牵着的手轻轻摇晃着。
　　东拉西扯地说的话估计已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脑子里全是手上温热黏糊的触感，身边人温柔的声音，风送来的青草香，眼前的无边春色，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头顶……
　　她甚至不再去思考和自己牵手的人是谁，因为这只会让她心跳不稳，方寸大乱。她只是用感官接触这个世界。
　　林木槿像小孩玩闹那样掰着他的手指，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捏过去。
　　他们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脚都陷得很深，仿佛踩在没有实质的云朵上。
　　“这儿会有陷阱吗？”林木槿突兀地问了句。
　　“你觉得呢？”
　　“当然没有，我只是忍不住去想，这不是人的本能嘛。走在没有护栏的河边你也会担心掉进去的可能，不是吗？”
　　“所以你凡事都会想到最坏的可能？”
　　“也不是，”林木槿顿了顿，“我刚刚想的是，就算前面有个陷阱，我们踩在上面了，掉下去的那一刻估计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这草这么软，跟踩在陷阱上的感觉差不多吧？”
　　每一脚都如此柔软，叫她恨不得永远地陷进去，就算掉进陷阱她也甘心。
　　走到头，草坪和水泥地隔着一条石头做的马路牙子。她看了看颜穹煜，松开了汗湿的手，双脚跳了过去。
　　马路牙子不算高，她平稳地跳了过去。双脚接触到坚硬的水泥地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那声音像是某几块骨头错位了。她站直，膝盖有一种奇异的不适感。
　　她已脚踏实地，可灵魂还在飘。

　　中午她睡在了教室。空调依旧大开，没有班委管这个，因为遥控器属于民间。她找不到遥控器，因为这周掌管遥控器的那个男生把它藏在书包里带回了宿舍。
　　和作业又鏖战了半个小时，快一点了，一点二十就会有同学到教室来，一点三十五上午练。还能睡二十分钟，挺好。
　　只好把校服穿上，趴下枕着胳膊睡觉。
　　空调让她做了个噩梦。醒来后太阳穴突突的。因为蜷着身子，积在胃里的气涌到咽喉，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嗝。去厕所洗脸的时候，发现额头上还有校服的褶皱留下来的红印子。
　　她甩了甩头，觉得总算把脑浆摇匀了一些。
　　回教室的时候，数学课代表已经在发午练的练习题了。
　　她坐回座位上，看了看课表——数学数学语文语文——心想这下屁股又要和椅子亲密一下午了。

　　“雨哥！三V三打不打？我们队还差一个人。”
　　“不去了，我这个大课间有事！”
　　赵雨歌转过身来，盯着林木槿握拍的姿势看了一会，便上手转了转林木槿手中的网球拍。
　　“还是不对，”她举起自己的拍子，“四指并拢，和拇指分开，平放在拍面上，往下移，诶虎口不要歪正对着这个面，然后握住拍柄最底下这块。”
　　林木槿像模像样地学着。
　　“哎对了！然后看我，”她侧身，拍头朝后，左手松开，网球落地弹了一下，赵雨歌转腰上步挥拍，把球打到了对面的墙上。球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力气再大一点，你就想象你是在打渣男，抡拍子就有力气了。”
　　“为什么要想象在打渣男？”林木槿不解。
　　“就是个比喻……你力气大点就行，拍子抡过去之后会因为惯性到左边，记得上左手接一下，接拍喉的位置。”
　　“那我可不可以想象我是运动员……”
　　“当然可以快打吧！”赵雨歌等不住了，直接上手帮她摆好准备动作。
　　球飞了出去，在墙上反弹，落地后又弹了几下，朝她们滚过来。
　　赵雨歌上前，用脚截停了网球，用拍头和脚夹住那颗荧光绿色的小球，抬脚，球飞到空中，她伸手稳稳接住。
　　“这不打得很好吗？就是击球的时候你靠前移了一下，球击到拍面中心了。听声音就知道。最好是打在甜区，就是中心往上一点的位置，打在这个地方最舒服，力量也集中，那个声音就不一样……”
　　林木槿又练了一次，就找到了窍门。
　　“哎！雨哥！雨哥帮我们捡一下……”
　　林木槿看见一个足球已经逃出了足球场，滚过塑胶跑道，跌跌撞撞跳过马路牙子，滚下台阶，朝她们这边过来。后面那个男生已经跑得慢了些，放弃了追球，喊着让赵雨歌帮忙。
　　林木槿看着身边这个女孩。赵雨歌也是重点班的学生，和林木槿不在一个班，但名字却为许多人熟悉。
　　“来了！”她一脚把球踢过去。
　　“你怎么做到和那些男生玩到一起的？”林木槿问。
　　“呵，那些男的，你只要夸他们几句，说他们帅啊，学习厉害啊，他们就乐呵得不得了。就会愿意帮你干点小活啊，说点话啊，什么的，很好利用的。社交不都是相互利用吗，他们也知道，我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他们帮我做点实事，各取所需，各自快乐。”
　　林木槿没有接下一句。
　　“走了哈，我们班主任说让我十点去找她。”
　　林木槿挥拍，网球又一次飞了出去。这一次它飞得高了些，没打在墙上，而是冲着围着铁护网的玻璃窗飞去。
　　“砰——”
　　铁网受击，震动。
　　球撞在铁护网上，却没有弹回来。它嵌在了方正的铁框框里。
　　林木槿放下拍，歪头看着那个嵌在网子里的，变了形的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