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遥梦里

15、供词 一切美好与

　　林木槿把眼神坚定地钉在了王呈新的脸上。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直接的、近距离的凝视，尤其当对面的那个人是你伤害过却没能打倒的人。
　　王呈新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小男孩总是欺负一个小女孩，揪她辫子，拽她衣服，把她的东西藏起来放到别人那儿。老师找来家长，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不说话，他妈妈说，因为他喜欢那个小女孩。
　　他当时觉得这个故事很荒谬，喜欢怎么会走向伤害呢？
　　这时候猛然想起这个故事，发现他已经成了那个故事中的小男孩。

　　当然，当然，不是我的问题，是她先喜欢我的，然后我才开始对她有那么一点兴趣。
　　要不是那天发作业的时候，她主动过来帮我，还有每次看我的时候都微笑着，平时班级活动她总是能站在刚好看见我的位置上，让我发现她对我有意思，我又怎么会看上她？
　　她成绩一直很好，从来不说脏话，好像永远都很纯洁，从来不和那些男的分分合合不干不净，比她们那些每天化妆画得像妖怪，大惊小怪闹别扭的女的不知道好多少。
　　她走起路来，高马尾会左右摆动。大笑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捂住嘴巴。她坐下之前总是会整理一下裤子。在班里下通知的时候，她不会颐指气使，也不会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
　　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尽管我高二下滑了很多，但她还不嫌弃我，说明她相信我是聪明的，有能力的，和那些死学习的人不一样，高三一定会逆袭的。
　　虽然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她给我一个眼神，不过那一定是因为她专注于学习。这样也好，比起天天眉目传情，这样更有距离感。
　　不，我就是要离她远一些，老师说不能早恋。而且，不能让她看到我邋遢的样子，不能让她听到我说的那些只有男生之间才会讨论的东西……
　　我，我越是想靠近她，就越会远离她。
　　我要好好学习了，这样高三我们会在一个班，以后上同一所大学，然后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我每天幻想着她牵着我的手走过大家面前时，他们艳羡的眼神。很多年后，我事业有成，而她会把我们的家庭照顾的很好，同学们提起我们时，都会说他们对彼此多么深情，从校服到婚纱……
　　只要想着我们以后的生活，我就能学下习去了。我可以不再打游戏，不再和别人聊天，我只需要想象她会陪伴我。
　　不对，听说她和别的男的在一起了？
　　还是一个学期之前的事了？！
　　难道她不是循规蹈矩的乖女孩吗？她不是纯洁天真的吗？
　　她会和那个男的拥抱、牵手、接吻吗？不，这不是我认识的林木槿，她变了，变坏了。

　　其实王呈新一开始根本就不关心那个男的是谁。
　　他自己把林木槿奉为神明，把她神话成了一种信仰，为她赋予一切美好的品质。沐浴着那神坛撒下来的光，他才有动力继续走下去。
　　可当他发现林木槿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庭径时，他的信仰破灭了。
　　他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感到羞耻。不过他更希望林木槿跌得低一些，好让所有同学都看到她的真实与不堪。这样，她就不配再拥有他王呈新的喜欢，这样，他便无需再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而感到遗憾。
　　他开始竭尽全力去挑林木槿的缺点。比如，她有时候上课会犯困。她的眉毛不够浓密，她的额头上总是有粉刺，她的鼻子不够直。她会和他讨厌的那类女生同行。……
　　后来，在贾腾飞的撺掇下，他想出了那个主意。左右都是和男的乱搞，换个人有什么不同。正好他记恨余正榕很久了，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个坏女孩啦。

　　然而直到今天，林木槿站到他面前时，他才发现，他从前根本就不认识林木槿。
　　她不神圣，也不□□。她与他的任何一个想象都不同。她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真实的、有情绪的人。
　　残酷地说，他喜欢上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符号，而当他的恶占领理智的高地，他想伤害的，也只是一个符号。
　　在王呈新的王国，一切美好与丑恶都只存在于想象中。

　　可是，除去想象，学生们又能做什么呢？家长跟他们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同学；老师跟他们说，谈恋爱和社交会影响学习，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应当远一些、再远一些。
　　他们难以接触到人间真情，也见识不到人间险恶。
　　只能借助网上的只言片语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拼装成一个摇摇欲坠的积木世界。

　　王呈新道了歉，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在造谣时只是把她当成故事里的一个角色。她的语言、动作全都来自于王呈新的幻想。他本来毫无愧疚。但当林木槿这个真人站在他面前时，他又同情起她来，不住地低头，道歉。

　　事情就此收场。人们会很快忘记，并热情地投入下一场八卦的热烈讨论中。
　　林木槿也没有过多地纠结于此事。为了不相干的人犯下的一件蠢事而耗尽心力，成绩下降，才是最大的损失。

　　她爱上了折花。
　　晚上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只为等夜深人静去折枝花。
　　似乎很多东西到了夜里便只剩黑白二色，等到光天化日之下，又会显出绚丽而迷人眼的原型。像桃花，到了夜晚，便是黑枝白花，远远看去像雪。
　　她选了最低矮的一枝，在树枝分叉处折下它。小心捏着枝子，回家把它往个喝完了的牛奶盒子里一插，摆在桌子上，心情会好不少。
　　她也去那些一瓣一瓣落花的树下，捡来些粉色的花瓣，夹在喜欢的书里。花瓣和书的脉络长到一起，把这个春天永远留在心里。

　　她爱上了楚辞，尤其是屈原的九歌。
　　颜穹煜写得一手好字，便帮林木槿抄诗。借来学校图书馆的《楚辞》，抄在活页纸上，每句之间隔两行。然后这张纸会传给林木槿，她来标注释和相关的神话传说。
　　于是两人共有了一个抄录诗词的小册子。

　　一日，林木槿突发奇想：
　　“天气晴好，我们出去跳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