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谣言 “咱们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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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春天还叫人找不见踪影。开学考的语文考试出了首魏了翁的《醉落魄》【注】，是一首描写正月初七人日村中人祈麦祈蚕、吹箫奏古的热闹场景。词开篇第一句便是“无边春色”。林木槿不知道这是南方的真实景象还是诗人的什么艺术手法，反正她是没见过有着“无边春色”的正月初七。
倒是楼前的那一排玉兰花总是开得格外早，才刚到三月，第一批花骨朵就赶着绽了心。可惜三月三日一场雨夹雪下来，玉兰被摧残了不少，或萎在枝头，或烂在泥里。
语文选择性必修下册课本的第一课便是《氓》和《离骚》。以前林木槿听说《离骚》算是高中最难背的一首古诗，可她小学时背过《红楼梦》中描写警幻仙子初次登场的那段骚体赋，对离骚竟然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早读的时间是大块的，同学们可以自主利用。林木槿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布置了一段《离骚》的原文和注释的背诵任务，就摁着那一段狠狠地来回重复，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她会先通读一遍，排掉不认识的字，搞清楚读音，然后放下原文，直接背注释。背完注释，她大体上就能自己翻译出诗的大意。然后读原文，一边读一边想，每读一句，脑子里就生成一句的画面。这一段读腻了，就先去尝尝下一段的鲜，或者闭上眼睛背一遍上一段复习。
在她的脑海中，屈原在花丛间穿梭，把江离和白芷披在身上，把秋兰串起来做成配饰。然后，他不解，困惑，在朝堂上辩解，却被小人们贬低到泥里。然后，他愤怒，他离开，他又在自我劝解中做回自己，他自适。
在某一刻，她好像变成了那个不被理解，就投身旷野，在兰皋缓行，在椒丘疾驰的诗人。辩解无效，便逃到他人的目光之外，舒舒服服地做回自己。可她又知道，屈原的快乐不过是自我安慰。他的毕生理想是在朝堂上施展自己的才干，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而不只是舒服地做自己。
不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她又怎么能说屈原在写下这首诗的那一刻不是快乐的呢？
好像她每天都在速通屈原的情感过山车。她知道自己很优秀，可是放到重点班里就是到不了头部，所以她沮丧，懊恼，然后到她的旷野——日记本里去释放自己，写辞藻优美的文字，写小诗，或者写议论文，最后不需要完全把道理说明白，往往写着写着她就又找回信心，又对生活充满力气了，然后发誓不向生活低头，“岂余心之可惩”。
现在她的日记也不再是纯粹的理性分析，更多是感情的随意宣泄，像离骚那样，一句理性，一句感性，一会我要回归官场拯救楚国，一会去他的老子要追寻山那边的香草美人。
但是这种写作是断不能写到考场上的，会被老师说是议论不清晰。可是哪有人的观点能从一而终不会左右脑互搏呢？
其实大多数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屈原，只是有的觉得自己文笔不好不敢动笔，有的觉得写下来也不会改变什么，有的是懒得写，有的甚至觉得这样感性与理性纠缠的表达是不对的。
但表达哪里有什么对错。林木槿就觉得，屈原的表达已经达到目的了，起码在写《离骚》的时候，他的内心，哪怕只有那么一刻，已经达到自适了。
让自己快乐，这就是表达的究极目的。
至于哲学书嘛，林木槿早就不看了，那不过是那几个会表达的人造出一套高深的，能让他们自己自适的理论。那有何必去看他人如何生活？
每个人都会思考，都会表达，所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哲学。
林木槿和颜穹煜不再避人，而是光明正大地在老师同学面前晃悠。不过俩人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学习一直稳定，老师也懒得管。
临近月考的一天，林木槿早上因为没听到闹钟晚起了一个半小时。
估计她是阳光照到脸上，被亮醒的。醒来的时候觉得阳光暖暖的，被子也香香的，怎么睡得这么舒服啊，今天是周末吗。
习惯性地去摸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打开一看，是星期二，七点半。
一刹那她有些恍神。
她先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让她跟老师说明情况，顺便把第一节课前半段的假请了。
背着书包走过教学楼前空无一人的广场时，她看到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窗格子里，整整齐齐朝着一个方向坐着的学生们。
她突然想自己会不会被正在上课的同学们注意到。
然后她的视角好像突然就转换了。
她好像做在窗户内侧，看到窗外一个女生背着白色的书包快步向教学楼走来。
那一刻，她脱离于群体之外，好像站上了空无一人的审判台，而同学们沉默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林木槿知道她正在被观看，正在一个又一个人的心里被捏成他们理解到的形状，而刺过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想象出来的目光钉疼了她，她不由得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跨上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
进入教室，她说了声“报告”，目光纷纷射过来。她视若无睹，几步走到座位，掏出上课用的书就开始目不斜视地盯黑板了。
那些不看老师看她的人简直就是蠢蛋。
下课后，教室里不复以往喧闹，反而有很多人聚堆窃窃私语。林木槿还在研究她来之前老师讲的那道题，突然颜穹煜走过来，用指头肚拍了拍她的桌子。
“你现在有空吗？”
“额，你着急吗，我还没看完这道题。”
“我……算了，我觉得比那道题重要，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林木槿满脑子数学公式满肚子问号地跟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好像都在往他们这边看。
“在这……”
“我不喜欢小角落，咱们换个敞亮点的地方说话行不行。”林木槿小声说着。
于是两人走到了教学楼外面。可林木槿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颜穹煜也就跟着她，围着教学楼绕起了圈子。
“那个，”颜穹煜咬了咬舌头才开口，“你有没有发现大家今天都在看你？”
“没有，真没有，有事快说吧课间就十分钟。”
“不知道是谁说的，他们都说你在公共教室跟二十七班一个男的，额……反正就是不好的谣言，你别在意，我早上一直在跟他们澄清。”
“噢。很多人信吗？”
“好像是。”
“那你咋不信？”
“我觉得，你没那个胆子，你连牵手之前都要紧张得转圈。”
“哈哈哈。”林木槿抬起头干笑了几声。“我到底和那男的干啥了，其实我还挺好奇的。”
“嗯，吃嘴子。”
林木槿过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只觉得好笑，她的男朋友连“接吻”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笑什么，这事得尽快澄清啊。”
“澄清有什么用，信的人还是信，传的人还是传，你抬头看太阳，咱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呐。他们爱嚼舌根就让他们烂舌头去吧。你信不信我一定能揪出那个造谣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