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日出 一百光年以 ...
-
什么时候过年啊。
快过年吧，过完年，现在这些糟心事应该就能翻篇了。
冬天这么冷，太阳也不愿意上班，每天只现身短短的几个小时，下午不到五点就拉着夕阳匆匆离开，毫无留恋。
也是，人类都不愿意朝九晚五，凭什么要求太阳再多燃烧一会。
人类对同类的感情变得如此稀薄，以至于情愿在寒风中一个人冻成冰棍打牙巴骨，也不愿意给别人一个拥抱。因而冬天越来越难熬。
林木槿突然开始同情起南半球的居民了。他们的冬天在年中，没有过年这个盼头支撑着他们。
林木槿的手机放在一旁。
她用手机软件锁机了，却还在用耳机听着音乐。中学生从生活中得不到有效的情感支持，只能靠电子产品汲取能量。
耳机是无线入耳式的，靠蓝牙连接手机。但耳机的硅胶套太大了，不适合她，总是松动，她需要不断地固定调整。戴久了耳朵会疼，可是拿下来又觉得空虚。
她把之前朋友送的没用的小玩意儿都扔了，只留着用得着的。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被一样样地扔进垃圾桶。前桌的一张道歉小纸条，室友用毛线钩的小花，参观名牌大学得到的好看而无用的纪念品。
她踩着凳子，在书柜最上面的一层拿出几本书来。书柜深处，躺着一包没吃完的软糖，里面还剩几颗。这是初一上学期的时候，她生物考了班级第一，生物老师送的。当时她视若珍宝，根本不舍得一口气吃完，但又怕放在明面上被林照松偷吃，所以拿出来几本书，放在书柜里，又拿书挡住。
那时妈妈为了保护弟弟的牙，禁止家里有任何零食。可她是个乖孩子，又胆子小，不敢在放学后去那些据说有很多小混混的商店——尽管她后来知道这只是老师吓唬他们的话，全班只有她一个人信了。
她绝对算得上是老师口中“自律的好学生”，只有觉得自己实在学不下去了的时候，她才会踩着凳子上去，拿出一颗糖来吃，聊以慰藉。一般一周下来，她才会吃上一颗。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忘记了这包糖，也许那时候，她已经对初中的学习有了足够的信心，不再会为自己小学是在教育落后地区就读的而感到自卑了吧。
后来，她以中考班级第一考上了一中的重点班。
四年过去了，她早已忘记，但那包糖还在那里。四年前，只要伸进手去，摸到里面还有糖，心里就是踏实的。现在，软糖早已变硬。
可是，现在的她也还有糖啊。
就像是四年前那个胆小又有点倔的女孩留给现在的自己的礼物。
她还是把那包糖扔了。
不过，在她的记忆里，这就是一包永远都没有吃完的糖。而“还有糖”的幸福，也会延续下去吧？
林木槿把桌面收拾干净。
她翻开颜穹煜送的日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期末倒计时18天
不用老师再说道，大家也知道这次期末考试对高二末的强基班选拔很重要了。
林木槿收回了心，不再刷有关那个韩剧的短视频。她为自己承诺，考完试就去看那部剧的正片。一个延期兑现的承诺。
12月31日晚，颜穹煜发来一条信息：
想明天早上一起去看日出吗？
林木槿想了想，发了一条答非所问的回复：“你现在在哪”
“在家啊”
“同学们都在外面参加跨年活动，你看朋友圈”
“那你怎么不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林木槿配上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包。
“我记得你不喜欢热闹吧”
“哈哈其实你是从上面那句话看出来的吧”
扯远了，但林木槿还在琢磨着“看日出”是什么意思。
“我查了查，明天的日出应该是7:11，你想和我一起看新年的第一场日出吗？”
发完这条消息，颜穹煜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捂着眼睛，仰面躺到床上。半个月前，他就注意到林木槿的状态不对劲了，中午吃饭一句话不说，平时交好的朋友也不聊天了，上体育课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好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他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她需要帮助，只好笨拙地想着办法。
颜穹煜打开了手机，微信点进来又点出去，还是没有期望的红点出现。他为了专注学习，关闭了微信的通知功能，但又导致在等待重要信息时他不得不时刻查看手机。
“好呀，我们去哪里看日出呢”
对方回消息了。
“就去你家附近那条河边上？河边空旷，高楼少，在路西那个桥上应该能看到刚升起的太阳”
“好啊，不过你来着方便吗”
林木槿打错了一个字，但没改。
“我假期也起很早的，骑自行车过去就当锻炼了【微笑】”
“OKOK”林木槿发来一个定位。
第二天，林木槿穿着紫色的羽绒服，围上符合凌静女士审美的格子围巾，把自己裹得像个芋头就赴约了。
两人在小区门口碰面，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新年快乐”。
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无尽黑暗里，两人并肩前行。风不断地拍着两个人的脸。
林木槿下意识地搓了搓脸，想让手上的温暖渡一些到脸上。
“冷不冷？”颜穹煜问。
“冷啊。不过平常不也是这么冷嘛，都习惯了。”
两个人都走得很快，想要赶在黎明前一脚到达河边，好像那是一个必须赶在开学前完成的作业一样。一旦有了明确的规划，原本浪漫的漫步便变成了有目的的赶路。
天边已经有一点亮了。
两个人都只是在赶路。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各自在心里一遍遍揣摩。
眼看着到了河边，东边的天幕还没亮透，薄雾压着小河。
“诶，看到了吗，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了！”
“哪里哪里？”
“来这边，你那儿被那个高层挡着，看不见。”
林木槿拽着颜穹煜的外套袖子，把他拉到了自己前面。颜穹煜的两只胳膊被林木槿钳着，他不敢动弹，都忘了寻找地平线上的太阳。
“太阳在哪儿？”颜穹煜回过头去。
他在林木槿的脸上找到了答案。
他转过头的那一刻，太阳刚好绕到了树杈的另一侧，把晨光泼在了林木槿的脸上。
颜穹煜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阵风便刮过来，把河岸边上的枯木吹得齐刷刷倒向一边。两人身前秃出一块空，阳光刚好借机钻到了颜穹煜的眼底。
以三亿米每秒的速度。
“看到了吧？”林木槿笑了笑，松开了手。
她看到他白皙的脸在冷风中冻得通红。脸一红，脸上的雀斑似乎更密了。不，应该是之前没有离得这么近过，没发现雀斑有这么多。他侧过脸的时候，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太阳光里扎煞着。
“诶，”林木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们都能活一百岁。这样，如果有一个一百光年外的恒星和我们同时诞生，那直到我们死的那一刻才能看见它在诞生之初迸发出的光，是不是这样？”
“是啊，我们和它同时来到这个世上，却擦肩而过，只是因为距离……”
一说到距离，两人都噤声了。
现在，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里，就像两个同时诞生的恒星。可是，宇宙在膨胀，所有恒星的距离都会越来越远，就像他们毕业后可能会去往不同的城市。那时候，他们的光，是否还能抵达彼此眼中？
是否还能看同一个时刻的日升与月落？是否还能在同样的车水马龙中穿梭？
“不是的，”林木槿突然说，“是它，是它还跑的不够快！”
“什么？”
“光啊！光跑得慢，所以从那里、到这里，要用一生的时间。但是，它要是跑得再快一些，就能早点抵达了……”
“光速可是宇宙中最快的速度了。”颜穹煜笑道。
“……也许只用五十年，二十年，甚至十年就能到了？”
两个人扶着桥的石头栏杆笑了起来。
林木槿想了想，又接了句：“可如果你真的想见那束光的话，就不会嫌距离远吧？光没法更快了，你也不能苛责它，但你可以和它做相对运动啊！如果你也以光速向那个星球跑去，那你们不就能早点相遇了吗？”
“不对，你不能说你和光做相对运动，狭义相对论不允许任何有质量的观察者处于与光子相对运动的参考系中，而且你有质量，不可能以光速运动……”
“我打个比方嘛！”林木槿一着急便开口冒烟——其实是冷的，“好好好不说相对运动，但反正就那个意思，就是……双向奔赴呗！”
“而且你观察到的光速也不会变，依旧是c……”
是啊，林木槿想着，只要我跑得再快一些，就能离你更近一些了。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很久。太阳缓缓升起，一如既往，却又不同寻常。
林木槿每天在颜穹煜送她的日记本上写计划，打对钩。她用得很省，因为想让这个本子陪自己更久一点。
每天解决掉一些问题，都会觉得更有把握，更有劲头继续学下去。给自己许下的那个看剧的诺言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因为此时她是在为自己而学。
期末考试在平和中结束。林木槿的成绩回到了二十名出头，她的正常水平。
考试结束的后一天，两人又去河边看了日出。这次，他们都没有太多话要说，林木槿鼓起勇气，牵起了颜穹煜的手。
寒假，林木槿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上辅导班。她想尝试自己预习。
于是她拥有了大块的自由时间。然后她发现，人们总是在说“自律给我自由”，但其实，自律的前提是有完整的自我主体性，你能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而这些的前提都是有自由时间。
是自由给自律预留了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