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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局外 以及他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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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槿躺在床上。
房子是上高中之前就租好的,天花板上没有蚊子尸体,也没有蛛网,很干净。顶灯是新买的,打着“学生专用”的名号就贵了些,据说是护眼,蓝光少。
房间四四方方像个小盒子,像林木槿小时候做的数学题里给礼盒系丝带的那种盒子。
一中对面的这个楼复制了六百四十八个小盒子,也复制了不知道多少的高中生。而这个小区复制了十六栋这样的楼。这个城市也复制着更多的高中和更多的楼房。
卧室不大,顶灯的光几乎能塞满每一个角落。这样躺在床上看书,横躺竖躺仰躺侧躺都会有灯光直射入眼底,令人不舒服。
趴着呢,灯光又会躲在头后面,把影子糊在书上,把字护在阴影里。
这一页讲的什么事,看不懂,直接跳到下一页吧。嗯,在心里默读,算是看完了,翻页。翻翻翻,到最后一页,哦,结局也不过如此,就这样了,又看完一本书。
林木槿把书扔到一边,闭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突地跳。也许是脑筋自己把自己绞住了。
睡觉吧,不,她还不困。睡觉就是在浪费时间,睡着了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能让她离浑浑噩噩的第二天更近。第二天,她又得和往常一样,起床,吃饭,上学,回家,然后睡觉。
她拿起手机。
突然想起之前刷视频看到的一个韩剧的介绍,好像还挺有意思的,有点忘了,再把那个介绍视频看看吧。正片就算了,太长,她一晚上也看不到小高潮。
比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你自己去探索的文字,服化精美,氛围感强,情节跌宕起伏的视频更能带动情绪。
搞笑的情节,她不会放声笑,只能捂着嘴憋着,而悲伤的情节,她会放任自己哭。因为流泪没有声音,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从小就会有人告诉你,不能哭,哭是软弱,没有能力的体现。
所以林木槿从来没有为自己哭过。幼儿园摔骨折,她没哭,因为怕引起老师注意,招来一场呵斥。初中成绩严重下降,被老师指着鼻子羞辱,她没哭,只是忍着愤怒。
真实的情绪不允许被直接面对,因为大家都跑得太快了,你不能有情绪,只能尽快解决问题。甚至有情绪本身也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你怎么这么情绪化?
林木槿热爱那些悲剧的桥段,因为那些故事不属于她,她可以放心的哭,把压抑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而不会被说成是一个不坚强的人。
短视频一个又一个地在手机里播放,把碎片的剧情喂给没有耐心看正片的观众。
快乐的,悲伤的切片,像一颗颗情绪彩虹糖,不断切换,无缝衔接,投掷到高中生贫瘠的灵魂上。
吃着这样的彩虹糖,人们的情绪丰富且瘠薄。乐与悲在方寸之间流转,支配着观看者。他们以为自己刷视频是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其实正在被大数据算计,成为他人情绪的傀儡。
当代人并不是麻木了,只是选择了避开真实情绪的沟壑险峰,把温柔和脆弱留给了社交媒体和娱乐软件。
眼泪鼻涕都擦干净了,林木槿看了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照常定上六点十分的闹钟,手机往旁边一放,把被子缝塞严实,睡觉。
第二天晚上,依旧是这样。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视频,可还是忍不住反复看,不断延后睡觉的时间,似乎这样就能抵抗第二天的到来。
林木槿和颜穹煜的关系停留在了中午一起吃饭上。很多话在心中滚了几遍就不想说出口了,生活的轨迹都一样也没什么好分享的,两人都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这段关系不敢推进,也怕有些话说出口就变了质,误解不断叠加,落得个不欢而散的结果。
演讲比赛省赛的安排已经发到了参赛选手的手机上。省赛采用线上演讲的形式,一个选手面对手机里的三个评委进行定题演讲,评委再根据演讲内容提问,选手作答。比赛过程全程使用英语。
颜穹煜也获得了省赛入围资格,他的比赛时间排在了林木槿之前。
省赛的准备阶段,林木槿仍然克制不住熬夜刷视频,但第二天总能因为愧疚而加倍努力的学习。一开始还能精神饱满,但随着熬夜的前线不断推进,她开始精力不济,上课只能靠咖啡因维持清醒。
林木槿的比赛时间安排在周天上午。周五放假回家时,她才刚刚磨好稿子,开始背诵。而周六她还要上一天的辅导班。
周五晚上,似乎是为了庆祝好不容易熬到的大周,她报复性地玩手机,玩到了周六的凌晨两点半。关上手机,屋里的最后一个光源熄灭,她被漆黑吞没。
妈妈忘记开过道上的夜灯了。原本小学分床时,她和妈妈约定,开着过道上的小灯,这样总会有一丝光穿过门缝到她屋里来。但是上了高中后,她离开家搬到出租屋住,这个只有周末她才会回来的家便忘记了给她留灯。
她试图回忆自己刚刚浏览的内容,却只能回忆起一些脸,几句话,某段旋律,几块场景。她跟着剧中的人笑,跟着剧中的人哭,参与了别人的整个人生,却对自己的人生置之不理。
管他呢,都两点半了,先睡觉再说。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丢给明天的自己吧。
不过,今天的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明天的自己大概也不会愿意做。
直到周六的下午,林木槿才有一些紧迫感。从数学辅导班回来的路上,她一遍遍地背着稿子,把每一个重音和音调都甩得特别重,配合着夸张的肢体语言来记忆。
冬天的北方天黑得特别快。还不到五点,天就已经黑全乎了。爸爸在高架桥上把汽车开得飞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抛在身后。
“颜穹煜是今下午比赛。”她想。接着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里“演讲省赛”那一栏。里面是她准备的问答题。她从几个方向猜测考官可能提的问题,然后在回答里联系时事,尽可能往AI发展、全球气候治理、国际化、合作共赢上扯,放上一些她都不完全理解的名词以显出自己回答的高大上。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颜穹煜发来了消息。
他比赛完了。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有些地方都没加标点,好像刚刚结束比赛,那个紧张的劲变成了激动。
里面是一些碎碎念,主要是有关比赛流程的一些提醒。
“一定要提前准备好身份证用来身份验证的,我没看好要求他问我ID card我根本没时间出去找,现场报了身份证号,,再就是连线很有可能会卡听不清一定要sorry再问一遍,可别糊弄着答上不要紧张我一紧张落了好几句结构就破了。估计要给我扣分……”
林木槿关上手机。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划过,汽车压过减速带,一前一后两次震感十分接近。
“他问的你什么问题”
她在打字框里敲下这行字。
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颜穹煜没有任何经验就参加了比赛,而她只因为比赛日程靠后,就能获得他的经验,这对颜穹煜,以及其他比赛较早的同学不公平。
她想撤回,可是看见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已经看到了。
是等待回答还是撤回道歉。
可是她不问,也会有其他同学问吧。其他同学也会像她这样,询问前面参赛同学的经历,有的甚至能根据前面同学被问到的题总结出一个题库,然后挂到网上售卖。
都算计着各自的利益,谁不是这样的。
对话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变回她给颜穹煜的备注“穷鱼”,又好几次掉回“对方正在输入”。
消息发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不想说……”
没有辩解,因为原因都懂,说出来就显得交情不值钱了。
他还是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更重。不,他想不想说是他的自由,他又没有义务帮助我,我们是同学,可也是竞争对手。
所以高考的时候,如果他的名次排在她上面,她就会被挤掉一个机会,和那个机会延伸出的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以及他们之间的可能。
老师说过,他们可以通过在自己的校名次后面加上两个零来估算自己的省排名。
林木槿计算着。
期中考试,他们之间的名次差了八十位。
那么他们的省排名就差了八千名。
这中间会是实实在在的八千个人。
八千个和他们一样年纪,过着一样生活的人。
“哦好的。”
林木槿发完这条信息,两人就终止了交流。
爸爸的车已经泊入了停车位。
林木槿狠劲拉了一下车门的把手,却被挤到了指甲。
她的心脏跳得莫名的快。
车库里很黑,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飞快向前跑去,不顾爸爸的呼喊。
回到家里她就锁上了卧室的门,放下书包,开始收拾书架上的东西。书架上的书摆得一点都不齐,有的高有的矮,真不顺眼。她把所有书一股脑搬下来打乱,却想起来她之前是按照颜色排的序。
把书扔到飘窗上,这样连线的时候考官就看不到了。
还有书架上的小玩意也要收拾,太乱,不能影响印象分。
一个陶瓷的哨子被碰掉了,在地上摔碎,声音真清脆。
索性坐在凳子上,开始读起稿子。
她现在还没有对稿子熟到靠肌肉记忆就能背下来的程度,但现在她不想动脑子。她把陶瓷哨子的碎片用脚撇到一边,机械性地读着稿子。
没有新的消息。
她打开备忘录滑到底,不知道该复习哪一道题。
算了,先看会手机,冷静一下吧。
于是,同样的事情再次重演……
第二天一早,林木槿就起来背稿子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早饭只塞了个干巴巴的芡实糕。
她的号靠前,很快就轮到了。比赛全程不过五分钟,浑浑噩噩的就结束了。
比赛刚结束,她就给颜穹煜发了消息。
“我考完了。问的我怎么在学校与老师和同学合作。”
“哦,那祝你收获一个好成绩!”
“现在能告诉我你抽到的是什么问题了吧?”
“嗯,和你的差不多,也是关于在校合作什么的”
林木槿就知道了,他们抽到的是同一个问题。题库是固定的,不会有很相似的问题。可是颜穹煜不会说谎,不愿意骗她,估计也在为昨天直接的拒绝而愧疚,所以绕着弯子回答。
“不好意思,昨天我不应该问你”
字还没打完,林木槿就看到了另一个同学发来的信息,注意力便被那个突然闯进屏幕的弹窗夺去。等她退回到微信主页上时,颜穹煜的对话框里还标注着红色的【草稿】。
她删掉了那条未发出的信息。
对方没有提,就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吧。
省赛在半个月后出了成绩。
颜穹煜拿到省一并进入了国赛。而林木槿只有省一,没有国赛机会,她的比赛到此为止了。
老师统计了结果发在了班级群里,家长们发出烟花祝贺,下一条复制上一条,祝福的话语千篇一律。
林木槿想祝贺一下颜穹煜,点开微信,却发现两人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省赛结束的那天。
她复制了一条差不多的客套话发过去,就退出了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