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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为什么打你 秦槐第一次 ...

  •   那天晚上厉焰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的两只脚还翘在桌沿上,但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翘着腿的时候整个人是往后仰的,靠着椅背,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一把撑开了的伞。今天他坐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收着,背没有完全靠上椅背,像半坐半蹲地悬在那儿。他手里那杯热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搁在桌角,杯底一圈水渍洇在桌面上慢慢变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像是手背上那些灰痕还没有擦干净。

      秦槐在他身后。他站在窗台边,侧对着厉焰的方向,手里拿着那把旧喷壶但没在浇水,喷壶的嘴朝下垂着,像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玻璃上映着办公室里的灯光和对面楼顶的轮廓。绿萝的叶片在他手边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气流带动的,但窗户是关着的。

      白覆坐在自己桌前,笔记本摊在面前但没有写字。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她听到厉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短促的。她抬头看到厉焰走到了窗台边,站在秦槐旁边。

      厉焰站的位置离秦槐大概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他说话不需要侧头也不需要靠太近。他站定之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还没说完。”

      秦槐没有转头:“……嗯。”

      “你刚才说你先到了。”厉焰说,“你说你站在城墙根底下等着。你等什么。”

      秦槐把手里的喷壶放在窗台上了。壶嘴朝里摆着,这是他平时放东西的习惯。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像在把话整理好再放出来。“等你们到齐。”

      厉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你们——谁。”

      “所有人。”秦槐说,“白覆找了你,然后她来告诉我找到了。她说你来得比我晚一点,让我在城墙底下等着,等你们都到齐了再一起上去。”

      厉焰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你等了多久。”

      “……等了一会儿。树上叶子落了两次。”

      厉焰沉默了片刻。

      白覆坐在桌前听到了这句话。秦槐说"树上叶子落了两次"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天气相关的事。但她知道秦槐的时间单位跟别人不太一样——他说"一会儿"的时候可能是一天,他说"等了一会儿"的时候可能是好几天。他说"树上叶子落了两次"意思是在那棵树下等了两个秋天。

      厉焰显然也听懂了。

      “你等了两年。”厉焰说。

      秦槐没有回答。

      厉焰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在秦槐旁边,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窗台边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肩膀的距离。窗外路灯的光从侧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你为什么等。”

      秦槐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答应过。”

      “答应谁。”

      秦槐说:“白覆。她说让我在城墙底下等,等她说完话了,等你也来了,等大家都到了再一起上去。她说她不能让任何人先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怕有人先走了就回不来了。”

      厉焰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台边上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头轻轻捻了一下裤子的缝线,又放回去了。

      “你等到了。”厉焰说,“然后呢。”

      秦槐的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了,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然后我把你拦下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被折起来放了很久,今天只是把它展开了。他的声音还是慢的,但比平时更轻:“你在前面走,走得太快,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听见。我从后面伸了树根,缠了你的腿。你低头骂了一句,然后白覆从你背后——”

      “我知道。”厉焰打断了他。

      秦槐停住了。

      厉焰说:“我知道你从后面缠了我。你刚才说过了。”

      他站在秦槐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想知道的是——你当时看到什么了。”

      秦槐没有回答他。

      厉焰问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不像平时那样硬:“我冲过去的时候,城墙后面有什么。”

      秦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一片干枯的槐树叶,边缘卷曲着,颜色跟窗台上的影子差不多。他把它放在绿萝花盆旁边的位置,然后开口了:“……弓箭手。墙上站了三排,弓拉满了。你在前面走的时候,他们的箭头在你的后背方向跟着你。你每走一步,他们就偏一寸。”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大概两秒。

      厉焰站在窗台边,像在听一段他没有看过的往事。他没有喊,没有拍桌子,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你看到那些箭头了。”

      “看到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喊我。”

      秦槐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着厉焰,声音是慢的:“我喊了。你没听见。”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些话已经到嘴边了又被他自己按回去了一次。“你的步子太大,风是横着吹的,你的声音被风盖住了。”

      他停了一拍,然后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喊,只是声音比平时提了半度,像把憋着的东西往外送了一截:“我不拦你你就冲进去了。城墙后面有弓箭手,三百把弓,你冲进去就死了——你知道吗。”他说到"你知道吗"的时候声音又落回去了,像一句话说完了气也泄了,他垂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截,“……我救了你一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厉焰站在窗台边,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没有完全伸直。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片干枯的槐树叶,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边缘已经脆了,他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小块,掉在窗台面上散成几片极细的碎屑。他看着那几片碎屑,没有说话。

      白覆坐在桌前没有动。她听到了秦槐那句"我喊了,你没听见",那句"你的步子太大,风是横着吹的",那句"我救了你一命"。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指腹按着木头表面的一条浅纹,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响。

      厉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台边,手指尖那点碎屑还沾着,他把碎屑在裤子上蹭掉了,然后慢慢把手收回去。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知道了",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下次你喊大声点。”

      秦槐看着他。

      厉焰没有转头,他看着窗台外面路灯照着的那条空荡荡的街面:“我耳朵背。你喊得不够大声我听不见。”

      秦槐没有反驳。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窗台上那片干枯槐树叶的碎片拢在一起扫进掌心里,然后把碎屑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不该被风吹散的东西。“……知道了。”他说。

      厉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桌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大,短促的。他把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端起来看了看,放下,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又放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让什么东西落地之后再走下一步。

      白覆坐在桌前,看着厉焰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没有完全松开,但比刚才那种悬着的状态好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层薄茧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白。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地底下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推了什么东西一把,整座楼微微晃了一下。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一下停住了。

      秦槐站在窗台边偏头看着窗外,他的手掌贴着窗玻璃,像在听什么东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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