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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跪了一夜 白覆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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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覆是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其他人陆续散了——厉焰回了自己那张拼起来的椅子躺下,翻了个身把后背朝着灯光;墨喧在窗台上缩成一团,帽檐盖着脸,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秦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棵在暗处安静生长的树。江厌在她自己的椅子上坐着,面朝窗外,白覆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也睡了。
白覆没有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在手里但没有写字。窗外的路灯把街面照成一截黄一截暗,偶尔有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桌角的纸页。她听了一会儿地底下的动静——那种持续的闷响像一条大河的脉搏在很深的地方跳动,带着细微的震颤透过地板传上来。她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频率走,慢慢往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到桌上的。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脸贴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半边脸被压得发麻。她抬起头揉了一下脸,发现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有一根灯管在闪,亮度不够稳,像快坏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其他人都还在睡,墨喧的帽子歪了半边,厉焰的呼吸从椅子那边传来,平稳的,像一只大型动物在浅眠中翻了个身又安静了。秦槐的姿势没有变,像一棵树在夜里合拢了叶子。江厌的椅子面朝窗外,灰白长发从椅背后面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地面。
白覆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她停了一下,没有人醒,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向茶水间。茶水间的灯没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照在水池边沿上。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转头看过去,茶水间的门缝里多了一个人——江厌站在门口,没有穿风衣,只穿着一件灰色长袖衫,灰白长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一道门槛的光线,看着白覆。
“你还没睡。”江厌说。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醒的,像根本没有睡着过。
白覆端着水杯:“……睡不着。”
江厌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看了白覆两秒,然后侧身走进了茶水间。茶水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挤。江厌站在水池旁边离白覆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她也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水面上的光,像在等那层光平复下来。
白覆端着水杯看着她。“你也没睡。”
江厌说:“我一直在听。”
“听什么。”
“听那个响声。地底下的。”江厌说,“它在动。像一条河在流,往城外方向流。我躺在床上能听到它流动时带动土层摩擦的声响,虽然很细,但听得很清楚。”
白覆端着水杯,把杯子放下来搁在水池边沿上。“你怕吗。”她问。
江厌沉默了几秒:“……怕。”
她说了那个字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白覆,像在确认白覆会不会笑她。白覆没有笑。白覆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怕我想起来全部。”江厌说,“今天那段城墙只是片段,我已经觉得喘不上气了。如果全部想起来的话——”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儿。”
白覆看着她。茶水间的灯光从走廊透进来,照在江厌的侧脸上,把她浅灰色的眼睛照得更浅了。白覆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江厌搭在水池边沿上的手背。她的动作很轻,像用一片羽毛掠过水面,轻到如果江厌不留意几乎感觉不到。江厌没有躲开。
“你站得住。”白覆说,“你站了三百年了。”
江厌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白覆能看清江厌睫毛的颜色——灰白色,像她的头发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她看着江厌的眼睛,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茶水间墙上那一小片光。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很熟悉——不是熟悉现在的场景,是熟悉这个距离、这个光线、这张脸、这双眼睛。她看过。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看过江厌坐在她面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青的,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摔碎之后又勉强拼回去的瓷。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她的手还搭在江厌手背上,没有缩回去。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变得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咽也咽不下去。“……我好像见过你坐在我面前。”白覆说,“你没有动。你闭着眼。头发散着。”
江厌没有把手抽回去。“……什么时候。”
白覆看着她,脑子里那个画面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更清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正在慢慢晾干,字迹从模糊变清楚。她看到城墙的轮廓了——灰色的、高的、顶端有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之后又草草补上了。城墙上有一根旗杆,旗子裂了半边,在风里被吹得啪啪响。旗杆旁边有一个人,灰白长发散落在肩上,脸被头发挡住了半边,但白覆知道那是谁。她蹲在地上,蹲在那个人面前,两只手扶着那个人的肩膀,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像扶不住。
“……你当时闭着眼。”白覆说,“我蹲在你前面,我在喊你的名字。但你没有睁眼。”
江厌站在她面前,手还搭在水池边沿上,灰白头发垂在脸侧。白覆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贴着皮肤,感觉到的凉意已经从最初的陌生变得熟悉了,像一块她摸了很多次却始终暖不起来的玉石。她看着江厌的脸,她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她蹲在城墙顶上,风很大,旗子在头顶啪啪响。她蹲着的地方是灰的,脚边散着碎石和断掉的箭杆。她面前躺着一个人,灰白头发铺了一地,散在碎石和尘土上面。
白覆的手指在江厌手背上蜷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她喊了很久,喊了不知道多久,嗓子已经哑了,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砂子。她蹲在那里把江厌的头从碎石上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灰。她的手在抖,但她一直擦着,把灰擦掉了,江厌的脸是白的,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没有睁开的迹象。她擦着擦着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她没有擦。她扶着江厌的头,低头看着她,没有出声。然后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在碎石上走过来,走到她身后停了。她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江厌的脸,她听到身后那个人的声音说:“我可以让她回来。”
白覆的手停止了动作,但她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又说:“我可以让她回来。但你得忘。”
白覆蹲在城墙上,把江厌的头轻轻放在她膝上。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江厌的头发里慢慢捋了一下,像在记住这个触感。
“……我答应了。”白覆说。
她的声音从茶水间的光线下传出来,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又像说给面前这个人听的。她站在江厌面前,看着江厌的眼睛,那些没有被记住的日子在她的脑子里铺开,像一幅被人叠了又叠的地图,现在被她自己摊开了。她的右手还搭在江厌手背上,没有缩回去,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她把那只手压在江厌手背上,像在压住自己。
“……你答应了。”江厌说。
白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江厌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她的身体没有后退。那段城墙的画面正在慢慢消退,但消退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是冷的、重的,像是被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三百年,现在石头被挪开了,但那个凹陷还在。
“……我让那个人把你带回来了。”白覆说,“代价是我忘。”
江厌站在她面前,灰白长发垂在脸侧。她看着白覆,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积在叶片上的那一层。“……你忘了多久。”
“三百年。”白覆说,“刚才才想起来。”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白覆站在江厌面前,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再用力。她的身体有些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晃了一下。江厌感觉到了她的摇晃,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后退,她把手从水池边沿上抬起来,翻了一下,让白覆的手指落在她的掌心里。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江厌说。
白覆没有说要不要,但她的膝盖弯了一下,靠着水池边沿慢慢坐下去了。她坐在地上的时候后背靠着橱柜的柜门,腿伸直了搁在茶水间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江厌也蹲下来了,蹲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得很短,短到白覆能看清江厌肩头那根灰白色的头发从领口滑落,像一根极细的线垂在空气里。
白覆看着她,说了一句:“……我跪了一整夜。你就在我面前。你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但你一直没有醒。”
江厌蹲在她面前,她没有移开视线。“……我听到了。”
白覆看着她。
江厌说:“我那时候已经没有了意识,但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然后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白覆蹲坐在地上,靠着橱柜的柜门,感觉到自己右手的虎口上那层薄茧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平静,像一个很深的伤口正在慢慢合拢。她看着江厌的脸,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但她没有说破。
“……天亮的时候我把你放下来了。”白覆说,“然后我忘了。”
江厌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忘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白覆想了一下。她想到了城墙上那个画面,想到了自己蹲在那里把江厌的头从碎石上扶起来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跑。“……我说,你醒了我就不怕了。但你一直没醒。”
茶水间里安静了很久。茶水间外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震动——像地底下那条河又翻了一下身,幅度不大,但整个地板都感觉到了。白覆靠着橱柜柜门,感觉到那股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顺着后背的骨骼慢慢往上爬,爬到肩膀就散了。她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江厌还蹲在她面前,手仍然放在水池边沿上。两个人之间只有很近的距离,近到风可以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白覆看着江厌,江厌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