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眩》澍雨浇花

4、004 这个女人是

　　楚晞走向阳台。他知道，屋子里情况不对。

　　她竟然‘不认识’他！这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信号吗？

　　她不可能忘了他。为了确定是她，而不是长相相似的人，他故意报上姓名并问了她的名字。即使长相相似，也不可能连名字也一样。

　　更何况，这世界不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非双胞胎。但他记得她没有兄弟姐妹。她是个孤儿。

　　时隔三年，突然在这里遇到她，楚晞吃惊不小。

　　这女人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再见到的人之一。但对方好似完全没认出他的表现，更让他惊奇。

　　她是为了避免尴尬，所以干脆假装不认识他？还是在向他暗示什么？楚晞一时拿不准。

　　他认识周甯。

　　三年前，他还在军队服役。一次休假时，遇到了高中的一位好友。对方还在念书，因为是本硕博连读，所以要读到25岁。

　　这位朋友在K大念基因工程学，而楚晞上的是军事大学，所以自高中毕业后就很少联系了。这次相遇，朋友很高兴。知道楚晞还是单身后，一定要拉他参加什么联谊聚会。

　　就是在这个聚会上，楚晞认识了周甯。周甯是朋友同系的学妹。

　　老实说，周甯是个很出色的女人。长得比女明星还漂亮，却不是脑袋空空的花瓶。她当时22岁，已经在念博一。和朋友一样，研究基因工程。气质高雅，品味不俗。光看谈吐，谁也想不到她是在下层区福利院里长大的。

　　朋友显然有心撮合他和周甯。当时他因某些个人缘故，没有恋爱的打算。但觉得能和周甯这样大方得体的女孩子交个朋友也不错，所以不是特别抗拒。

　　周甯一开始还算主动，察觉到楚晞的意思后，便很识趣地保持了距离。

　　但是后来，她突然又对楚晞变得异常热情。

　　那时，楚晞不知道她的意图，还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有些尴尬。但她告诉他，她对他不是男女间的那种喜欢，是像家人一样的亲切感。她觉得他像她哥哥。

　　这触动了楚晞。因为，楚晞曾有一个妹妹，但在小时候因‘意外’丢失了。如果她还活着并顺利长大的话，确实应该和周甯差不多大。

　　两人很快成为朋友。有天，周甯把楚晞带到她做研究的实验室，以半开玩笑的心态，取走了他的一根头发，说想检查下两人的DNA——她说她一直想通过基因比对寻找家人。

　　楚晞那时完全不知道这女人的可怕和心机之深。他相信了她。几天后，她打电话给他，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她用两人的DNA跑STR，发现两人的共享等位基因比例高得不正常。

　　楚晞学的虽然不是生物专业，却也有基础的基因常识。共享等位基因数超出一定数额，表明两人有亲缘关系的可能性极高。

　　楚晞震惊了。他激动不已。挂完电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又惊喜又害怕。可能吗？周甯就是他‘丢失’的妹妹？那个折磨了他十六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吗？

　　不！如果周甯真的是他妹妹，他一定要把这十六年的遗憾全部弥补回来。那时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但他仍保持理智，担心只是巧合，或样本污染。没把这件事告诉父母。

　　几天后，两人去医院做了专业检查。等待检查报告的那一周里，他寝食难安，下属士兵都怀疑他是不是恋爱了。要么，就是有了什么‘男言之隐’。

　　拿到检查报告，看到鉴定结果上的‘累积亲权指数大于10000，支持存在亲缘关系’时，楚晞几乎落泪。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利用褐星最先进最前沿最顶尖的基因技术设计出的一场阴谋。

　　经过多家医院的多次检查，都是相同的结果后，他终于告诉了父母。

　　时任警察局长、做了近三十年警察的父亲差点当众哭出来，母亲更是抱着周甯嚎啕大哭。

　　一个底层区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顺利进入华市A区警察局长的家门，一飞冲天。

　　如果不是当时在军事大学攻读基因学的挚友陆泓，他们一家，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发现真相。

　　陆泓第一眼见到周甯就不喜欢她。说她‘看起来心机很深’。恰好他也是基因工程学的专家，便设法从周甯那里拿到了一根头发样本，和楚晞的再次进行了比对。

　　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抛开那些差异外，两个样本共享的DNA，完全一模一样。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两人是同卵双胞胎。但很明显不是。楚晞比周甯大了三岁。

　　陆泓费了一番功夫才发现周甯动手脚的方式——基因打印技术。说白了，就是克隆。

　　只是，她拿到楚晞的基因样本后，很聪明地改动了少许部分，而医院的检测不够精细、彻底，所以没发现异常。

　　这场闹剧前后持续了近一年。所有人都相信了她。她太聪明，太会演戏。

　　知道真相后，楚晞又受伤又痛苦，完全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不在乎别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妈妈。母亲对周甯付出了极深的感情。

　　他甚至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假装不知道算了。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娅娅，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但身为警察的父亲一生都在追寻真相。他从小到大听到父亲对下属警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管事实多么残酷，也要面对。不管寻找真相的路多么艰难，也要坚持到底。”

　　他不希望一辈子追寻真相的父亲，最终却活在谎言里。

　　他找周甯摊牌。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没有阴谋被揭穿的恼羞成怒，只是露出苦涩的笑容，流下泪水，说她只是‘想要一个家’。

　　然而，这是欺诈！是精心布局的诈骗！虽然她没骗钱（或许是尚未来得及）无法定诈骗罪，但一旦揭露她利用专业技术行骗，必定会被K大开除，人生也会毁于一旦……

　　她是个孤儿，从肮脏、贫穷、混乱的底层区浴血奋斗，拼入精英大学，改变人生……母亲最终还是不忍心。他们放过了她。只是，再也不希望和她见面。

　　华市很大，这三年来他再没和她碰过面。那位高中好友自那后也彻底断了联系。或许他是太过尴尬愧疚，不知该怎么面对楚晞。

　　总之，这场闹剧让他彻底认清了周甯这个女人。

　　他对她说不上憎恶，只是不想接近。就像走在路上，发现路边有一条颜色艳丽的毒蛇，一般人都不想招惹，只想远远躲开。

　　没想到，却在这里碰上了。

　　她住在这里？这是她的公寓？

　　屋内那两个男人很可疑。他们身上有犯罪者的气息。身为警察，能够敏锐地察觉到。

　　瘦个子明显是个惯偷，可能还是个瘾君子。那个肌肉男绝非单纯的健身爱好者或健美运动员，他眼神凶戾，和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绝对有关联。

　　那男人真是她的男友？她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当然，凭她以前的所作所为，会和犯罪有所牵连，也并非多让人意外的事。

　　但如果她是主动参与，假装不认识他，不是更会让他起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晞脑子里念头转得快如闪电，却迟迟无法得出结论。

　　他完全有不管这女人闲事的立场。但身为警察和军人的正义和荣誉感，让他无法因个人喜恶而忽视可能存在犯罪的情况。

　　问题只有一个：他无法确定周甯假装不认识他，到底是在向他传达异常信号，还是她只是想逃避过往的尴尬。

　　耳麦里传来下属的说话声，楚晞忙收回思绪。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应对。

　　他们正在追捕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三天前，这个人在S区的一家酒吧后巷里，把一个男人的整个下巴给打飞了，骨头碎成碎渣，就像他是豆腐做的一样。

　　警察赶到时，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整条舌头暴露在外，耷拉在以前曾有下巴的地方。满地都是血浆。警察都吐了。

　　从现场看，这人在打伤男人后，曾试图做过急救，甚至可能给医院打过求救电话。警察在死去男人的身旁发现了原本属于他的半个下巴。

　　嫌疑人似乎曾徒劳地想把男人的下巴给他接回去。但很不幸，男人伤到了颈内主动脉，瞬间的大出血就像拔开了香槟塞，不到5分钟他就死了。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幸运。

　　最后，嫌疑人惊恐地逃走了。没对现场做任何清理。警察在受害者的皮夹克上，清楚地采集到了嫌疑人的指纹。

　　由此可知，这并非一起有预谋的杀人。

　　由于案件暴力程度远超一般的杀人案，于是被移交到了特安队。

　　特安队，原本是处理和爆炸、枪械及恐怖活动等极端暴力案件有关的特殊安全部队，名为警察，却隶属军方。

　　但近半年来，华市频频出现类似此案的超血腥、超暴力案件，于是特安局特别编制了一支调查和行动小队。成员全是军中精英，约20人，楚晞担任队长。直接受局长管理。

　　通过比对警方和政府的数据库，他们很快找到了指纹的主人。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作案的嫌疑人竟是个出身不错、从未违过法的三级公民。

　　数百年前，褐星上曾爆发过一场基因革/命，许多人的基因受到改变、影响，并由此形成了按基因优劣分公民等级的制度。这并不是个好东西。而那场革/命的许多恶果到今天都还在影响人类。尽管瑞亚政/府试图改变，但收效甚微。

　　上面的人相信，华市近期出现的一连串超血腥暴力事件，也是当年的恶果之一。

　　由于这些案件实在过于超常和恐怖，为避免引起恐慌，这些案件到目前为止还小心地隐瞒着公众。大众还不知道华市出现了一批非常危险而恐怖的‘怪物’。

　　‘怪物’，特安小队里的队员都这么称呼犯下这些血案的嫌疑人。

　　因为他们所犯罪行的血腥和恐怖，远非正常人可为。

　　上周，还是在S区，在一条肮脏僻静的下层区街道上，一个男人的脸被一拳打进了脑子里：面部整个的凹陷进去，头骨像西瓜一样碎裂，脑浆迸了一地。

　　上上周，在非法但公认的‘红灯区’T区，一个女人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从两腿分开，撕到脑袋下方……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以做到的事。

　　但经过调查，这些案件并没有借助工具或外力参与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尽管违背目前已知的生物学和物理学原理，但这些案子，确实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活人所为。

　　上面的人认为，这些犯罪嫌疑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基因退化’，变得格外暴躁、凶残、嗜杀，且拥有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上个月已被官方专业机构秘密列为和CL2000、铀压弹、超感病毒等恐怖武器同等危险的‘一级危险物’。

　　楚晞他们要抓的，正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