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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薷馨脉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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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张氏素来怕冷,每日只在房中呆着,极少出门,连地也懒得下,总是卧在床上。
这一日正冷得紧,张氏早上起得晚,吃早饭时也没什么精神,只觉得冷,匆匆喝了一碗羊肉汤,尝了几块烂熟的嫩羊肉,就到暖榻上卧着。正在朦朦胧胧间,突然听到小梳子在外面院子里喊道:“姐姐快来看,下雪了呢!”张氏笑了笑,也不理会。小梳子转眼间就从外面跑了进来,满头满身的雪花。
“姐姐快出去看,好大的雪!”
张氏歪在榻上道:“我冷得很,你自出去玩。”
小梳子见她几日来都懒懒的,便道:“好姐姐,你把那紫貂皮的大氅穿上,手里拿个小暖炉,脚上再穿上羊羔皮靴,再不会冷到。你就和我出去吧!”
张氏笑道:“我身子寒,穿多少都没用,你要出去玩,找玉竹去吧。”
小梳子瘪嘴道:“玉竹姐姐只会欺负我,我才不和她玩。我就想和姐姐玩。”
张氏拿指头点了点小梳子额头,笑道:“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上辈子有什么仇,成日家见了面就吵。我是不出去的,不如我们在屋子里玩。”
小梳子奇道:“屋子里有什么玩儿的?我可不想翻红绳,次次都输给你。”
张氏笑道:“屋子里也有屋子里的玩意儿,只看你会不会罢了。我叫玉竹暖些好酒来,我们掷骰子如何?”
小梳子一双眼睁得老大,道:“我却从没玩过,玩儿玩儿也行。只是我不会玩,你可要教我。”
张氏笑道:“那是自然。”心里却想着,看我不让你喝得烂醉,到时你还怎么扰我?
一时玉竹暖了酒来,开口就骂:“你们姐儿两个一天到晚的使唤我,我累得腰酸背疼,你们倒好,这会子还来烦我。小梳子最让人恨,小姐说你能帮我忙,这才把你留下,现在倒好,整日不着调。”
张氏笑道:“你也别装样儿,我们这里能有什么活儿,过年的事也一律不用你操心,这几日你也是得了空就睡,今儿早上我都起来了你还睡着呢。既然大家都闲得慌,不如来玩一会儿。”
玉竹忙笑道:“好好好,我也不装样儿了,我闲,你闲,这小东西也闲,我这里暖着上好的蜂蜜酒,又甜又香,又不醉人,正好待会儿喝。”
不一会儿三人玩起来,小梳子玩儿的兴起,只是不知为何,次次都是她输,只得不停地喝酒。偶有几次玉竹输了,但是张氏却从没输过。那张氏原来在闺中时便常常掷骰子摸牌九打发时光,原是个中高手,再加上遇到小梳子这样的新手,哪有输的道理?
蜂蜜酒虽说不易醉,耐不住小梳子不停地喝,再说她年纪尚小,过不多久,已是满面红潮,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身子也绵软无力,少不得央道:“再不能了,可饶了我吧。”
张氏再忍不住笑,捂着肚子道:“今日便饶你一遭,看你明日还来烦我不?”
小梳子也不管张氏说什么,身子一歪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梳子这一觉直睡到下午才醒,一醒来便看见张氏睡在自己旁边。两人离得很近,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小梳子不由得脸红心跳,全身发热。见张氏睡得熟,便伸手去摸她脸颊,只觉得触手滑润,犹如暖玉,又去轻触她丹唇,谁知张氏突然“嗯”了一声,直吓得她收了手。过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静,再也忍耐不住,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冬日无事可做,张氏便慢慢地教小梳子识字,这孩子聪慧的很,字也越写越漂亮。张氏本是为了打发时间,看她这样好学,倒认真做起了先生。
一日冬阳荣暖,两人在桌上习字,张氏写一个字拿给她,她便照着样子写一个,刚开始写的不好,写了一两个便很有些模样了。
“姐姐,这个字念什么?”小梳子指着旁边一本书上的字,问道。
张氏看了一眼,脸一红,小声答道:“薷(ru)。”
小梳子口中反复念着这个字,又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张氏答道:“这原是一种常用的药,叫香薷,能发汗解暑,行水散湿,温胃调中。”
小梳子笑道:“姐姐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张氏想起父亲来,呆呆地半晌才道:“我爹便是大夫,我听得多了,自然晓得。”
小梳子见她被自己挑起伤心事,急道:“是我多嘴了,姐姐莫要伤心。”
张氏道:“这有什么,你不用自责。”
小梳子却还是一脸愧疚,拉着张氏衣襟直摇晃。
张氏无法,只得道:“你可知我的闺名叫什么?”
小梳子道:“这个我确实不知,只知道你姓张,姐姐告诉我吧。”
张氏眼珠一转,笑道:“刚学过的,便忘了吗?”
小梳子往纸上一看,问道:“香薷?”
张氏笑道:“就是叫这个。我爹是大夫,又做药材生意,便给我取了个药名,就连玉竹的名字也是药名呢。”
小梳子在心里默默玩味这个名字,只觉得说不出的好听,慢慢红了脸,一双眼睛湿润地要滴出水来,直直地盯着张氏。张氏被她这样盯着,奇道:“怎么这样看我?”
小梳子也不说话,直扑到张氏怀中,半晌才道:“姐姐的名字怎么这样好听,读起来只觉得口中心中都有情意似的。”
张氏笑道:“你心中喜欢我,自然觉得我什么都好。若是你心中厌恨我,就觉得我什么都不好了。”
小梳子埋着头,用细小的声音道:“我就是喜欢你呢。”
年关将近,许府中诸事皆忙,府里面人来人往,下人们忙着置办东西,有些东西却不见了。家里面出了贼,管家也不好声张,只得慢慢地盘查下人,一来二去,就查到了陈妈头上。这陈妈原想着库房中的东西有许多都是不用的了,这才下了手,没想到还是查了出来。人赃并获,她也没得抵赖,许家只是赶她走,也没报官。只是她是张氏房里的人,理应来向张氏认个罪、道个别。
这日上午小梳子到园子里玩耍,张氏仍在暖榻上靠着。
陈妈一进来便跪着哭道:“二少奶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黑了心,让您蒙了羞,我对不起您!”
张氏早听说了这事,便道:“你既知错就是好的,出去了好好谋营生吧。”
陈妈又哭道:“只是我的内侄女儿却是要带走的,这孩子并没卖身在许家,不能继续跟着您了。”
张氏一惊,万想不到她要带小梳子走,便道:“我向你买下来,可好?我这里已经离不开她,你带她走了也没有多大好处。再不行,你只把这孩子的父母找来,我去和他们说。”
陈妈道:“二少奶奶好心,只是这孩子父母早死了,我哥哥死前叮嘱我好好照顾她,万不能将她卖了当下人的,还说以后要找个好人家嫁了。您就成全我,让我带她走吧!”
张氏心中一时间百味陈杂,她既不想让小梳子走,又不想阻了她前程,大户人家的丫鬟虽说看着光鲜,到底不如平民百姓家的清白女儿。又想到自己乃是一个寡妇,何苦让这孩子跟自己守着,再过几年她就到了嫁人的年龄,早晚还是要出去的;不知怎的又想到许重那纨绔公子好色成性,小梳子又长得清秀可爱,以后难免要受其骚扰,不如早出去的好。
如此这般想得头脑发晕,才狠狠心慢慢地道:“既然如此,你便带了她出去吧。以后万不可再犯这贪银钱的罪行,免得这孩子跟着你受牵连。”
陈妈千恩万谢地应着走了。
玉竹这才急道:“小姐真要让小梳子走?”
张氏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道:“你去我箱子里拿五十两银子出来给小梳子,再拿些上好的整匹布料给她,其他的小玩意,平时她喜欢的都让她带着。”
玉竹无法,只得去办。
过不多时小梳子玩耍回来,不知哪个丫鬟嘴快先告诉了她这事,她也不说话,直冲到张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张氏虽不忍,无奈小梳子并非卖身在许府的,只得道:“你也不用跪,你和你姑姑出去比跟着我强,你出去了,我若想你,你还可回来看我。过几年你嫁了人,我也是为你欢喜的。”
小梳子身子直直地跪着,容色决然,道:“我不出去,那姓陈的也不是我姑姑!”
张氏一愣,道:“这是怎么说?”
小梳子道:“我原是她买的,并不是她侄女儿,她带着我无非想着等我再大点把我卖往那秦楼楚馆里做娼妇,或是卖给哪个纨绔公子哥儿当小妾。姐姐千万别让我出去,不然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了!”
张氏万分惊讶,绝想不到内中竟有如此隐情,便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梳子双眼含泪,道:“千真万确!”
张氏不由想起小梳子跟着自己这半年多,陈妈从未过来关心,小梳子也整日黏着自己,从来不去看望她,平时两人见了面也绝少说话,现在想来,小梳子倒是怕她多一点,亲近却是一点也没有。
“既然这样,我便与她挑明了,无论多少价钱,买你过来可好?”张氏问道。
小梳子已然泪流满面,抱紧了张氏道:“我是绝不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