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娘》笑府

3、三、蝶双飞

　　张氏祭祖时一一拜见了许家人，她态度恭谨，容貌柔美动人，许夫人倒是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不停打量，一边打量一边抹眼泪，道：“只可惜我那小儿子怎么就去了？”
　　许老爷不悦道：“说这个作甚？妇道人家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许夫人是个没脾气的主，便渐渐地收了声，褪下手上戴着的一个羊脂白玉掐龙凤呈祥的镯子来塞到张氏手中，道：“这个给你，只当见面礼。”
　　张氏依言收了，恭敬地道：“谢母亲。”
　　许夫人道：“好，很好。你就下去吧。”
　　张氏下去了。许晋叹了口气，对着夫人道：“你也不要再哀伤了，伤了身子难道很好么？”
　　许夫人道：“自然不好。但我只当这都是报应。”许晋听了这话一下子砸了茶杯，两眼一瞪，吓得许夫人哆哆嗦嗦，许晋也不说话，气鼓鼓地走出房去，自去姬妾房里睡了。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鸂鶒滩头风浪晚。露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轻愁引着江南岸。”
　　“真是好听，姐姐再唱一首！”小梳子扯着张氏衣襟不放，央道。
　　张氏笑道：“我的歌唱完了，你这髻子怎么还没梳完？”
　　小梳子脸一红，道：“马上就好了，姐姐别急嘛。”说着，手指翻飞便如手中生花，不一时便梳好了一个别致的髻子。
　　张氏向镜中看去，见这髻子十分别致，盈盈地好似两只蝴蝶翩翩落在一边头上，便问：“这个髻子可有个什么名儿？”
　　小梳子道：“这个髻子就叫‘蝶双飞’！”
　　张氏略一沉吟，心想着这髻子乃是共效于飞的意思，自己梳着却有些讽刺，但仍旧说道：“很好。”
　　小梳子看张氏仿佛不很喜欢，道：“姐姐不喜欢么？我再给你梳个别的？”
　　张氏抚着她的头说道：“没有不喜欢，真的很好看。”
　　小梳子撅着嘴道：“姐姐真的喜欢？不是哄我？”
　　张氏笑道：“我骗你作甚。”
　　小梳子别扭地说道：“姐姐总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喜欢，什么时候是装喜欢；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装高兴。”
　　张氏听了这话，蓦地一愣，心道，这孩子倒是把我看透了，便道：“要怎样你才信？”
　　小梳子转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说道：“姐姐就梳着这个髻子同我到园子里逛一趟，我便信了姐姐是真心喜欢这个髻子。”
　　张氏笑道：“好。你去叫玉竹来，我们一同去。”
　　小梳子皱了皱眉头，不喜道：“姐姐就和我一个人去！”
　　张氏拗他不过，只得应了。两人一路欢笑着逛园子去了。
　　这时已是夏初，园中一片郁郁葱葱，两人走着走着，便有些燥热。
　　“姐姐，我们去湖边的亭子里乘凉好不好？”小梳子问道。
　　“好。”
　　两人一路向湖边走去，刚走近湖边，便听到一片玩闹的欢笑声，走得近了，看见竟是许家大少爷在和几个歌妓玩闹。
　　许家大少爷眼睛上蒙着一块艳红的丝巾，一双手东摸一把，西抓一把，那几个歌妓边笑边躲，突然有一个被抓到了，便一声不出，许大少爷近身仔细抚摸辨认那个女子的五官，过了一会儿，大笑着道：“是碧梧没错了！”
　　那女子解了他眼上的丝巾，气道：“你看我是谁？”
　　许大少爷睁眼一看，笑道：“原来是纫香。”忽然又朝那女子身后大声说道：“原来二妹也来逛园子，我们可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快过来与我一同玩耍！”
　　张氏只在祭祖时见过这个臭名远扬的许家大少爷许重，当时他十分言语轻浮，张氏甚是厌烦，这时见了他，只好说道：“我不好动弹，就不玩了。”说完就拉着小梳子走。
　　许重赶忙拦他，说道：“妹妹不玩也行，留下来同我在亭子里乘凉如何？”
　　张氏道：“不必了。”
　　许重笑道：“妹妹这可是与我生分了？”
　　张氏道：“我是守寡之人，原本不该与男子亲近，大少爷还是不要难为我了。”
　　许重悻悻地道：“也是，那我就不留你了。”
　　张氏想不到他居然答应，急忙与小梳子回自己院子去了。
　　二人一进房，就听玉竹叫道：“好啊你们俩，把我一个人留在屋里！快说你们去做什么了？”
　　小梳子道：“你就别喊了，姐姐在园子里遇到了大少爷，他不让姐姐走呢。”
　　张氏急忙道：“也没有什么，你可别生气。”
　　玉竹眉毛一竖，大声道：“什么？这还能不生气？许家就没有一个好人！连自己弟媳也调戏，许重可真不是东西！”
　　张氏连忙去捂她的嘴，“小祖宗，现在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下人听到了怎么办？”
　　玉竹只好收了声，但仍旧低声说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张氏叹了口气，道：“大少爷也还好，最后还是放了我走。更何况许晋性子那样火爆，许重到底也不敢怎么样的。只是从此躲着他点罢了。”
　　小梳子抱着张氏手臂，小声说道：“都是我不好，非要逛园子。”
　　张氏笑道：“这却怪不得你。”说完，摸了摸她的头。
　　晚间张氏上床睡觉，小梳子硬要和她同床，张氏笑道：“你自去外间床上睡，与我一起睡做什么？”
　　小梳子努了努嘴，却是向着外间正在铺床的玉竹，压低声音说道：“玉竹姐姐打呼噜可厉害呢！”
　　张氏抿嘴一笑，也低声道：“要是我也打呼噜呢？”
　　小梳子笑道：“姐姐莫要骗我，外间听声音清楚得很，姐姐夜里倒是时常翻身叹气，这一个月哭醒过一回，却从来没打过呼噜。”
　　张氏一愣，随即笑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果然晚间睡不好吗？怎么白天还那么有精神？”说着，揉了揉她的脸。
　　小梳子脸一红，道：“姐姐就应了我吧，应了我吧！”边说边拉扯张氏的衣袖，两个圆圆的黑玉一般的髻子晃啊晃的可爱极了。
　　张氏笑道：“你去问玉竹，她若答应了，我就让你进来。”
　　也不知这小东西用了什么办法，玉竹竟答应了。小梳子于是欢喜地抱着被子进了里间和张氏一起睡。
　　这一夜，张氏看着小梳子睡梦中的笑脸，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张氏起来得迟了，刚一起身便听到玉竹说：“小姐好久没睡得这样好了，今儿早上我和小梳子说了半天话小姐也没被吵醒，想是睡得沉。”
　　这时小梳子也来服侍张氏起床，张氏见了她，道：“自从这孩子来了，她百般讨我欢心，我心里比以前快活多了。”
　　小梳子听了这话，小脸一红，低头扑到张氏怀里，道：“姐姐，我也很快活。”
　　玉竹看到她们这样，道：“哎，你们两个这样要好，前世说不定是姐妹。”
　　小梳子道：“为什么不是夫妻？”
　　玉竹歪头一想，道：“也有可能，只不过若是那样，你何不托身成男儿，我家小姐也就不用受现在种种苦楚了。”
　　小梳子笑道：“那好办，我女扮男装可好？”
　　玉竹白她一眼道：“就算你是男子，也嫌你太小了点儿。再说，你一个小婢地位低微，我家小姐凭什么嫁给你？”
　　“你……你……”说了两个“你”，小梳子也找不到话反驳，“哇”地一声扑到张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张氏一愣，道：“这是怎么说？玉竹姐姐不过玩笑几句，你也值当就哭成这样？”
　　玉竹也是一惊，道：“平日怎么打骂都没事，我还道你是个好相与的，不成想今儿为了这么一点子玩笑话哭成这样。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就别哭了吧。”说着去轻揉她肩膀。
　　小梳子却只是不住地哭，张氏和玉竹不停劝慰，又拿些好话说给她听，直哄得她破涕为笑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