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髻子伤春慵更梳 ...
-
新嫁娘哭哭啼啼地进了门，从此岁月虽长，却再无重见天日之期了。那张家女儿还是个水嫩可爱的女孩子，从此要改叫张氏了，人前人后，许家的人只称她“二少奶奶”。她经此惨烈巨变，性子也变了很多，话也少了，笑得也少了。
等市井间的谈论渐渐少了，许家才允许张氏出院门。这之前，张氏一直关在亡故的许二少爷的院子里。这一关，就关了整整一年。
这一天，张氏终于走出院儿门，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慢腾腾地终于挪到院门外面。那院门外却是一个大园子，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各种花木琳琅满目，正是满园春意，说不尽的风流惬意。
张氏也不向前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时间心中惆怅万分。小丫鬟玉竹在一旁站着，看到主子不动，她也不敢动，也呆愣愣地立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张氏向前走去，玉竹跟在一旁，两人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逛园子，看风景。绕过假山，前面突现一座小亭子。那亭子极为精致漂亮，主仆二人因此坐在亭子中歇息。从亭中四望，尽是芳菲的花草，这时节花香四溢，引来不少蜂蝶，主仆二人许久不曾见到这等景致，都静静地赏花。
张氏看到这繁华春景，心里也淡淡地喜欢，但想到自己已经是个寡妇，一辈子都完了，心里又不由的忧伤。这样想着想着，也不知什么时候，竟靠着栏杆睡着了。
睡梦里似乎看见双亲仍旧健在，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在一起吃饭，张氏欢喜地哭出声来，突然听到有人喊她“二少奶奶”，心里一惊，想到眼前的美好景象原来是幻境，爹娘早已死了，自己也被逼给许二少爷守寡，大声痛哭起来。
玉竹见张氏魇住了，便大声叫她，谁知张氏哭地更加厉害，玉竹只得再叫，张氏这才慢慢转醒。
张氏睁开眼睛一看，先看见玉竹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又抬头看向四周，见自己真的还在许家，不禁哀叹一声。
玉竹看见张氏这样难过，劝慰道：“小姐，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再伤心难过也没有用，不如好好过日子。许家虽说可恨，却是的的确确把小姐当做二少奶奶，吃穿用度一概不用咱们操心。现下许家权大，我们只有安心住在这里。可是老天长眼，许家这样仗势欺人，早晚遭报应，到时候咱们再走，你说好不好？”
玉竹今年十二岁，从小跟着张氏，张家败落了，张氏嫁到许家只带着她一个贴身丫鬟。这一年来，张氏被关在院子里不准出去，多亏有她解闷，才挺了过来。
张氏擦干眼泪，笑道：“只怕奸臣没报应，好人多磨难，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
玉竹歪头一想，道：“怎么会？许宰相总有下台的一天，到时树倒猴孙散，许晋自然跟着倒霉。”
张氏又笑道：“到那时你我可都是老姑婆了，你就不急着嫁人？”
玉竹拍着胸脯道：“除非小姐再嫁，玉竹才嫁。要是到时候老得没人要，我就一辈子跟着小姐。”
张氏道：“我也不要你表这些个忠心，只要你管住你的嘴，可不能让许家人听到你这样咒他们。还有，以后你别在他们面前叫我小姐，只能私下里这样叫。”
玉竹笑道：“小姐吩咐得是，我记住了。”
二人心境渐渐转好，便一同继续游玩，张氏许久不曾这样开心，倒和玉竹玩笑地不亦乐乎，把些小女儿的情态显露出来。这园子大得很，两人逛了许久也未见其他人，也就顾自追逐嬉笑。
张氏正和玉竹比试谁能跳着摘到一枝艳红的桃花，突然听到有人从背后叫她。回头一看，是李婆子。这个婆子原来是二少爷房管事的，二少爷没了以后，她便服侍张氏。
“李婆子，什么事？”张氏收了笑，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各房都填了个梳头的嘛，老爷说明日要祭祖，要您好好拾掇拾掇，也给您添了一个。老爷还说，就照新嫁娘的髻子梳，要全家人都见见您。这不，我就把人领来了。”李婆子答道。
张氏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那妇人满脸堆笑，做了个福，说道：“奴婢给二少奶奶请安！二少奶奶叫我陈妈便是”
那女孩儿也十分乖巧地说道：“给二少奶奶请安！”
张氏问道：“这孩子是……”
那妇人道：“这是我内侄女儿，也会梳头，手巧着呢！您房里的女孩子们要梳头都可找她。”
张氏看了看那女孩儿，见她长得十分清秀，梳了两个圆圆的髻子，又用粉红的带子绑着，煞是可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低头答道：“我叫小梳子。”
陈妈忙道：“大名叫陈梳。”
张氏笑道：“这名字倒取得合适。”又向李婆子说道：“既这样，我就收着，你给她们收拾地方住着，今儿好生歇息，明儿早上就来给我梳头吧。”
李婆子道：“是。”
陈妈和小梳子忙说：“谢二少奶奶。”
晚间张氏和玉竹回了房，张氏半天不说话，玉竹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张氏道：“我在想，许晋这个人也真奇怪，儿子死了，他只当没死，什么都要风风光光，一点不避讳。按理说，我还在守孝，他却要我盛装去祭祖，家里其他人也是这样。”
玉竹说道：“可恨就可恨在这里呢，他儿子总归是死了，却要你当他儿子还在一般嫁过来。一个死人，又不能消受，倒把生人耽误了。”
张氏也不答话，半晌才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你看小梳子可不可爱？”
玉竹道：“真是可爱得很，尤其她梳着两个圆圆的髻子，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眼睛也亮亮的，真像画里出来的一样。”
张氏道：“你小时候也梳过这样的髻子，却没她这样好看。”
玉竹气道：“小姐怎么这样说，这是嫌弃我了？既这样就让她替我！”
张氏笑道：“这我可不敢。”过一会儿又道：“我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
玉竹听了，知道她是缅怀过往，也不多话，替她铺好被褥，放了帐子，服侍她睡了。
第二日早起陈妈便过来给张氏梳头，小梳子在一旁立着，一句话也不说。
张氏看她低头的样子也很可爱，故意找话问她：“小梳子，你多大了？”
小梳子脸一红，答道：“八岁了。”
张氏笑着问她：“你这样好看，以后就做我屋里的丫鬟好不好？”
小梳子摇摇头，道：“我……我笨得很，我只会梳头。”
张氏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柔声说道：“会梳头就很好，你不会的东西，玉竹姐姐会教你。”玉竹在一旁听了，直咬牙。张氏只是不理。
小梳子被张氏搂在身边，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用极小的声音说道：“这得问姑妈。”
陈妈忙笑道：“二少奶奶要是喜欢这孩子，那便留下，以后她在这屋里我脸上也有光。”
张氏便问小梳子：“你姑妈同意了，那你愿不愿意？”
小梳子红着脸说道：“我自然愿意，姐姐这样好。”
陈妈道：“可不能瞎叫，怎么叫‘姐姐’，要叫‘二少奶奶’？”
小梳子忙向着张氏叫道：“二少奶奶。”
张氏笑道：“好。”
过了一会儿，张氏的发髻梳好了，陈妈便退了下去。小梳子在一旁端详，只觉得这发髻梳在张氏头上特别的好看，一个劲儿的瞅着。突然有人揪她的耳朵，却是玉竹。
“好啊你个鬼灵精，这么大点儿就这么厉害，哄得我们主子要了你进屋来。我告诉你，主子近身的事可还都是我做，你别想着沾边儿！”
小梳子吃痛，挣着要躲开。张氏急道：“一个孩子，你跟她置什么气？我想着这里丫鬟虽多，却都是屋子外头使唤的，平时你要帮忙还得巴巴地去喊她们。我又不喜欢把她们那些人弄进来，也不喜欢屋里人多。只这个小丫头又会梳头，又得我心，又能给你帮忙，你有什么不喜欢？”
玉竹闷闷地说道：“谁说我不喜欢？我是怕你看她好看，以后就不跟我亲了。”
张氏“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小祖宗，谁能同你比？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从小亲妹妹一样待你，你连这个也分不清了？”
玉竹听了也笑了，又对小梳子说道：“听到没有，小姐还是跟我最亲！”这时屋里没有旁人，玉竹也不计较称谓了。
小梳子也被逗乐了，笑着答道：“小姐虽然跟你最亲，但是我还是比你好看。”
“你……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打你！”说着，玉竹就追着小梳子在房里跑起来。
二人打得不亦乐乎，小梳子总是躲到张氏怀里，玉竹打她不得，最后只好恨恨地作罢。
玉竹不再追打她了，小梳子却仍旧不离开张氏怀里，抱着张氏的腰不走。
张氏笑道：“你这样黏我怎么行？原先还以为你人小心性大，怎么却是这样孩子气？”
小梳子笑道：“我是看姐姐太好看了，舍不得放手。”
张氏笑道：“你又这样叫我，小心被你姑妈打。”
小梳子笑道：“我才不叫她听到。”
张氏揉揉她的脸蛋，说道：“真坏！”
玉竹气哼哼地道：“还不放手，小姐要去祭祖呢！”
小梳子恋恋地放了手，张氏便笑着和玉竹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髻子伤春慵更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