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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矩 “该认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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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认字了”李清浅翻开了书册。她的指尖在纸面上滑了一下,停在第一行,然后用食指指甲轻轻点了点纸面——一下,两下——才开口念。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年舒窈盘腿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乖模样。
但她脑子没跟着走。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李清浅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念得跟哄睡一样。她念到“卧之床下”四个字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弯,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年舒窈的喉咙忽然紧了。
卧之床下。床底下。刚生下来的女孩,放在床底下。让她明白自己低人一等。
那行字就在眼前——纸是黄褐色的,墨是乌黑的,笔画端端正正。额娘的手指指着那个“卧”字,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视频。一个考古纪录片,讲汉代墓葬里出土的女婴骸骨,小小的,蜷成一团,头骨碎了。弹幕里有人说“古代重男轻女不奇怪”,她当时刷过去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炕是暖的,炭火熏着橘皮的香味,额娘的衣领上是梅花薰香。一个三岁半的女孩子,穿着鹅黄棉袄,盘腿坐在暖阁里,听她母亲用最温柔的声音念给她听——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
她忽然想哭。
不是嚎啕的那种。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棉花的、眼眶热了但眼泪掉不下来的那种。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清朝?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忽然扎进来了。她坐在这张暖阁的炕上,闻着炭火烘橘皮的香气,看着额娘温柔的脸,想着——为什么是雍正朝?为什么是年家?为什么是那个注定要被送进王府、然后死在雍正三年的年贵妃?
穿到武则天那时候不好吗?哪怕是个宫女呢,还能看看女皇长什么样。偏偏穿到了清朝,穿到了一个女人连“站着”都要靠母亲教的朝代。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但脸上什么都没露。三岁半的脸,肉嘟嘟的,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口酸涩咽回去。很小的声音,夹在炭火的噼啪里,几乎听不见。
“额娘,”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黏,她清了清才把话说完,“那要是她哭呢?”
李清浅愣了一下,她的肩膀松了半寸,随即又端起来,“那时候的规矩,跟咱们现在不一样了,你阿玛可没有把你放床底下。”
“那放了什么?”
“放了一碟桂花糕在旁边,你阿玛说,闺女闻着桂花味长大,将来性子甜”
放桂花糕。行,比放床底下强。
“接着看。”李清浅翻了一页,拇指在页脚搓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按下去,反复了三回,指着下一行字:“‘明其卑弱,明其习劳’就是说,女子应该从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学什么。你看额娘每天管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账本要看,仆从要管,人情往来要周全。这不是额娘天生就会的,都是学来的。
学出来的,谁不是学出来的,只是她学的是怎么当好一个年家媳妇,我学的是怎么当好一个现代人。如今换了一个朝代,换了一套教材,核心还是这么回事——学怎么活下去。
年舒窈知道班昭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是为了女人好"。
为了你好。让你从出生第三天就知道自己低人一等。为了你好。
年舒窈的眼眶热了。她低头抠棉裤上那根线头,用力地抠。指腹压着那根凸起的线,来回蹭,像要把棉布磨出一个洞。
她想——我上辈子刷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吃什么?薯片?还是瓜子?我划过去了。我说“古代女人真惨”,然后把视频滑走了。
现在我成了那个“真惨”的古代女人。
“额娘学的跟书上一样?”
李清浅正要翻页,手停在半空。她垂下眼看女儿——年舒窈的手按在“卑”字上,指腹压着那个笔画,整个人往前倾着,下巴快搁到桌沿了。
李清浅把书合上了。她两手撑在炕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凑,脸离年舒窈很近。炭火的光把她眼底的纹路都照了出来。
“一样,也不一样。书上是死规矩,人是活的。规矩教你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但站成什么样、坐成什么姿态、话说到几分——那是你自己拿捏。”
年舒窈看着母亲的眼睛。
拿捏。这个词用得真好。上辈子学的那套——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展现什么样的姿态、留几分余地——叫“职场情商”“人设管理”。放到这儿,叫“拿捏”。换了个说法,还是那件事。
“那额娘,”年舒窈又问,“你站着的时候,心里觉得卑弱吗?”
李清浅的手落下来了。落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按着桌沿,指尖发白了一瞬又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喉头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
年舒窈在等。她上辈子问过自己差不多的问题——面试的时候、跟领导汇报的时候、过年被一群亲戚围着盘问的时候——“你心里虚不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她想听额娘的。
“舒窈,”李清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你问的这话,额娘也曾问过。”
“问谁?”
“问额娘的额娘。”
“那她怎么说的?”
李清浅抬起眼来看着她,忽然伸手掐着她腋下轻轻一提,把她从炕桌对面挪到了自己怀里。年舒窈整个后背贴上了母亲的前襟,闻到她衣领上熏的梅花香。李清浅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
“她说,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规矩让你低着头,但你的腰直不直,你自己说了算。”
年舒窈仰起头想看她,李清浅抬手按住了她的脑门,轻轻压回去。
她说“规矩让你低着头”——她没有说规矩是对的。她只是说规矩在,你躲不掉。
年舒窈靠在她怀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恍惚。上辈子也有这样的时刻——妈妈搂着她,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本事”、“别指望靠别人”。换了个朝代换了一张脸,额娘也在教她活法。只是教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那额娘的腰直吗?”
李清浅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掌心贴着她手背,包住了。
“有时候直,有时候也不直。但舒窈,你记住——站不直的时候,也要先站着。”
“站着就行?”
“站着就行。只要站着,总有直回来的一天。”
年舒窈低头看着母亲包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凸起,青筋浮在皮肤下面,指甲涂了淡粉的蔻丹。
她攥住了母亲的手指。
站着。我上辈子也在站着。现在换了个朝代换了一本书,还是得先站着。
“额娘,你教我认字吧。我想自己看书。”
“刚才不是不乐意?”
“刚才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李清浅没有再问了,年舒窈把脸埋进母亲暖乎乎的衣料里,额头抵着她肋下,听见心跳从隔着棉布的地方传过来。她攥着母亲的手指,攥了一下,松了,又攥了一下。
“下回还学。”她说。从母亲怀里爬出来,穿上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回半个身子,手扶着门框:“额娘,你站了好多年了吧?”
李清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朝年舒窈伸出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招了一下。
年舒窈看着那只伸在空中的手。她没有走回去。她看了两息,抬脚迈过了门槛。
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她边走边想——上辈子我妈要是知道她闺女三岁半在学《女诫》,估计得气笑。“让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你就读成这样?”
她跑过回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停了。老桂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白,远远看着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蹲下来在雪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圈。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又用鞋底把它蹭没了。
等她能自己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到那时候再想,怎么把“站着”这件事,站得久一些。
她转身跑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雪地里越去越远。
她没回头。
那边屋里,李清浅还坐在炕上。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放在膝头,轻轻地、平平地按了下去。
年遐龄晚上回来,问她教的什么书。
她正卸钗环,铜镜里映着她的侧脸。“《女诫》。”
年遐龄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得懂?”
“听不懂,她就不会问我了。”李清浅拔下最后一根簪子,头发散下来。她没有立刻去梳,而是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用指背碰了碰自己的颧骨——凉凉的。
“她问我站不站得直。”
年遐龄从床上坐起来了。
“你怎么说的?”
李清浅转过脸去看着他。她左手还捏着那根簪子,拇指在簪头的梅花纹上捻了一圈,说:“我说——有时候直,有时候也不直。但站着就行。”
年遐龄看着她,没说话。
李清浅把簪子搁回妆匣,扣上盖子的时候铜扣“嗒”地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往下压了压,像白天坐下时那样。
半晌,
“她不像我们。”年遐龄说。
李清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白天教规矩的时候不一样,是她自己的笑。
“不像才好。”她说。
她抬手吹了灯。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躺下,各自坐着,听窗外的风声。
那边厢年舒窈已经睡着了。床头那幅雪竹画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断竹旁边的新枝还是细细的、淡淡的。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一角。
没有人进来替她盖。这一夜她睡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