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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妹情谊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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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羹尧回府了。
年舒窈蹲在廊下捅蚂蚁窝,远远听见靴子声就抬头了。
玄色斗篷裹着个高大人影从院门大步跨进来,雪沫子从肩上哗啦往下掉。腰上挂着长刀,刀穗子红得扎眼,走路带风,整个人跟柄刚开了刃的刀似的。
年舒窈把草茎一扔,心里头冒出句吐槽:古代征兵海报不找他拍真是亏了。
"舒窈!"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跟前,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她转得发髻都散了,他臂膀硬得跟铁铸的一样,举着她跟举片树叶似的,气都不带喘。
"想不想二哥?"
她低头看着这张被风沙吹糙了的脸,拍了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晕。"
年羹尧把她放下来蹲在面前,从怀里摸出把匕首在她眼前一晃。牛皮鞘,巴掌大,抽出来半寸刀刃,腊月的光打上去薄薄一层青白。
"蒙古那边的刀,可快了。收好了,年家的姑娘长大了总会用到的。"
年舒窈接过来掂了掂,挺沉。她没急着揣起来,而是抬头直直看着他问了一句:"二哥,你送我刀,是怕将来有人欺负我?"
"那当然。"
"那你直接替我揍他不就行了?"
年羹尧被她噎住了,愣了一瞬笑出来,一掌拍在膝盖上:"行啊舒窈!这主意好!"
"笑什么笑,"她单手把刀往怀里一揣,"我是认真的。你是我二哥,你替我撑腰不是天经地义的?用得着我一个三岁小孩自己拿刀?"
年羹尧笑完了,伸手拍了拍她脑门,掌心又热又厚:"二哥当然替你揍。但二哥不能总在你身边。以后你走到哪儿,说你是年家的女儿,谁都得高看你一眼。但万一遇上不长眼的——"
"懂了。"她打断他,"刀是备用方案,你才是主要方案。"
年羹尧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嘴角抽了一下:"备用……什么?"
"就是说,你才是最重要的。刀排第二。"
年羹尧笑了,那双被风沙吹得发亮的眼睛弯起来,伸手把她后脑勺碎发往下顺了顺:"二哥没白疼你。"
你是真疼我,这句话她心里清清楚楚。
但她也清清楚楚--这个人疼她是真的,推她出去的时候不会心软也是真的。在他的脑子里,这两件事从来就没有矛盾过。
就像后世那些家长,嘴里说着“爸爸最疼你”转头就能把女儿推到相亲桌上,“我是为你好”这五个字盖一切。
她想起前世大学室友说过的一句话。那女生被她妈逼着嫁给一个拆二代,酒桌上喝多了跟她说:“我妈是真的爱我,但我妈爱的那个我,是穿着红裙子的我。穿裤子的我她看不见。”
二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还有一样。”年羹尧又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盖子,满满一匣桂花糖码得密密麻麻的,一颗挤一颗连缝都没有。他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桂花味一下子冲开,甜丝丝的从舌尖漫到喉咙。年舒窈含着糖,两只手各攥着一样——左手匕首,右手糖匣。一冷一甜,一刚一软。
她忽然冒出一句:“二哥,你这些东西是不是有顺序的?先给刀再给糖。刀是正经事,糖是顺便。我说的对不对?”
年羹尧被她问得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被他笑盖过去了:“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到晚装的什么。”
“装的都是年家装不下的事。”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腮帮子鼓着,脸上还是三岁小孩的天真样。
年羹尧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我还要去见个人。晚饭别等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她,“糖别一天吃完,虫牙。”
“知道了知道了。”她冲他摆摆手,“二哥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年羹尧笑着摇了下头,斗篷一翻,靴子铿铿地踩着雪走了,拐过回廊看不见了。
年舒窈蹲在原地,把那颗糖嚼碎了咽下去,低头看看左手匕首,又看看右手糖匣。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往回廊走,一眼看见年希尧端着一碟东西站在拐角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大哥你站那儿听多久了?”她走过去,仰头看他,眼神狡黠。
“你们嗓门大,不想听也听见了。”年希尧蹲下来,把碟子搁在栏杆上。一碟桂花糕,六块,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每块之间留着一道匀匀的间隙,拿尺子量过似的。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把匕首露出的鞘尖,没接话,从碟边拈了块糕递给她:“吃吧,刚蒸出来的。”
年舒窈接过来咬了一口。糕烫得她换了一只手倒了一下。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二哥送刀,你送糕。你俩商量好的?”
“没有。”
“那你俩还挺默契。”
年希尧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腮边沾的糕屑擦了。指腹蹭过她颧骨,比二哥轻多了。他把她怀里的匕首抽出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鞘尖朝下免得戳着她下巴,然后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大哥,”她又咬了一口糕,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你觉不觉得二哥像一把刀?”
年希尧看着她:“哪儿像?”
“人还没到,刀穗子先甩进来了。说话像劈柴,嘎嘣脆。走路像砍人,一步一个坑。”她咽了口里的糕,“但他想对我好是真的。就是——他那个好,挤在‘年家'后面,排了队。”
年希尧没接话。他蹲在她面前,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个纸卷递给她,细麻绳扎着的,不粗,一拃长。
“打开看看。”
她把糕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解麻绳。手指胖,麻绳细,绕了好几圈解不开。她急了要上牙咬,年希尧伸手捏住她下巴:“别用牙。”
“那你帮我。”她含着糕含含糊糊地说,把纸卷往他手里一塞。
年希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三两下把绳结解了,纸卷摊开递到她眼前。是一幅小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墨色淡淡。画着棵桂花树,树下蹲个圆滚滚的小人儿,裹着团棉袄,手里攥根小树枝,地上几个墨点。旁边题了一行字:三岁·舒窈挖蚁图。
年舒窈叼着的糕掉了,她手忙脚乱接住,低头盯着那画看了好半天。
“你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你蹲在桂花树底下那回。前两天翻出来补了两笔。”
她抬头看着他。他就蹲在她面前,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不急不慢的,像他端碟子走路那个节奏。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这人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看着,记着,回去画下来,搁了一年翻出来补两笔,然后不声不响地递到她手里。
“大哥,”她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你这里头藏了什么没有?”
年希尧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种——藏在树根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字。”
年希尧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他没回答。
但年舒窈从那个停顿里读出了东西。她收了画卷起来,麻绳重新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揣进怀里跟匕首并排贴着。左胸口硬的,右胸口软的。两样东西隔着棉布挨着她心跳。
“你不说我早晚也能看见。”她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糕屑。
年希尧站起来,把栏杆上那碟桂花糕端到她面前:“还剩半碟,拿回屋去。”
“二哥去见谁了。”
年希尧端着碟子低头看她,风把他棉袍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他没回答,只是把碟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年舒窈接过碟子抱着,仰头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二哥去见的人,跟年家有关。”她说完,连忙盯着脸看,看见年希尧眼神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清楚这件事。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现在说了我接不住。”
年希尧看着她。腊月的天光映在她脸上,三岁半的一张小圆脸,腮帮子还鼓着没咽完的糕,但眼睛黑沉沉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接不住的事,晚一点接。”他的声音不重,“大哥帮你挡着,能挡多久挡多久。”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你帮我挡的时候,别把自己也折进去了。”
年希尧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点了下头。她抱着糕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大哥,你画的那个小人儿蹲蚂蚁,画得不好。我那天其实是在喂蚂蚁,不是在蹲着发呆。你把我的神态画错了。”
年希尧站在廊下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下去:“下回你换个姿势,我再画一张。”
“那你可得画准了。”
她转身跑了,棉鞋踩雪咯吱咯吱响。跑过回廊的时候看见两个丫鬟站在拐角处捧着铜盆和帕子,应该是等着伺候年羹尧净脸的,见她跑过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年舒窈冲她们咧嘴笑了一下,缺着门牙的窟窿露着,两个丫鬟也跟着笑了。
她跑远了。留在身后的空气里还有桂花糕的热气散尽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