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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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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夫人端着茶盏,看着蹲在桂花树下的女儿,眼角的笑纹深了几道。
年舒窈正用小树枝把桂花糕掰碎了分在石桌四个角上。蚂蚁分成四队各奔东西,谁也不挤谁。
年遐龄摸着胡子笑:“比她两个哥哥都灵。羹尧三岁只会浇蚂蚁窝,浇完了还跑来邀功,气得我胡子翘了半天。”
年舒窈蹲在地上没抬头,心里默默接了句:化整为零,最基础的博弈论而已。
但她说出口的是:“额娘,明天还有桂花糕吗?”
“有。咱们舒窈想吃什么都有。”
年遐龄在旁边嘀咕:“当年羹尧想吃——”
“当年是当年。”年夫人头也不回,“阿舒是用脑子吃糕的。”
年舒窈忽然觉得,额娘这句话底下有层别的意思。
不是夸,是一种‘我看见了’的示意。她假装听不懂,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噔噔噔跑去大哥画室了。
年遐龄看着女儿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你有没有觉得舒窈有时候不像三岁?”
年夫人吹了吹茶沫子:“像不像的,也是咱们闺女。灵是好事。”
年遐龄没再说话。但年夫人最后一句话飘过来,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将来该替年家担的,一样也少不了。”
年舒窈没听见。她正推开画室的门,往大哥的颜料旁边一蹲。
“大哥,你以后会一直画画吗?”
年希尧低头看她:“怎么?”
“我就想一直看你画。”
年希尧笑了,沾了点朱砂点在她鼻尖:“好。大哥一直画。”
她顶着一鼻子红点咧嘴笑,缺着两颗门牙。三岁的小人儿,笑得没心没肺。
但她心里清楚——大哥说的‘一直'做不了数。年家女儿的事,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
不过她才三岁。那些事可以等等再想。
腊月二十三祭祖,年舒窈被裹成红彤彤的一团,年遐龄单手把她捞起来跨过门槛。
祠堂里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她跪在蒲团上磕头,闻到一股老檀木的味道,像把一百年的灰尘全吸进鼻子里了。
年遐龄念祭文的声音拖得很长——‘年氏一门,七世忠勤'‘子孙绵延,克绍祖德'。
年舒窈偷偷抬眼。阿玛背挺得笔直,但捧着香的手有一点点抖——不是冷,是别的。二哥跪在后面,眼睛盯着祖宗牌位,那个眼神她后来回想起来,才读懂那叫‘野心'——那时候她只觉得二哥看着像一杆绷紧的枪。
祭祖出来,年羹尧从袖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给她。
“舒窈乖,磕头磕得好。”
“二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年家。”他蹲下来平视她,“年家要越来越好。二哥会让你享福的。”
三岁的年舒窈含着糖,看着二哥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一世纪那会儿她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如果你爱一个人,不要只带糖给他。要带他去看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她说不出来。太长了。太复杂了。她只是拽了拽二哥的袖子:“下次还带糖。”
“带!二哥给你带一匣子!”
年羹尧把她举起来在院子里转圈。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她悬在半空中,看见阿玛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额娘在旁边摇头说:“别转晕了”。
甜。真甜。
但糖化在喉咙深处的时候,有一点点酸。
夜里她躺在雕花床上睡不着,窗纸上映着老桂树光秃秃的枝影,风一吹沙沙响。
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想——
今天阿玛抱她跨门槛用的是右手。但念祭文的时候双手捧香,腰弯得比跪拜还深。
祖宗牌位在前,女儿在后。抱她跨了门槛,但进了祠堂第一件事是跪祖宗。
这就是年家的顺序。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了一笔:
阿玛宠我,但年家的事比我重。额娘笑我,但她嘴里有根骨头是硬的。二哥举我转圈的时候是真心高兴,但他看祖宗牌位的时候,也是真心。
两样都是真的。不矛盾。
她现在才三岁。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含着那颗桂花糖,安安静静地把它咽下去。
别的,等她再长大一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