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藏黎忆》小曦昭昭

4、第 4 章

　　那一整夜沈黎都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她终于认命地睁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铅笔盒，拉开夹层的拉链。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极细的白线，正好落在灰色铅笔头上，把那圈牙印照得清清楚楚。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笔杆上那些凹凸的痕迹很小，每一圈都像半颗米粒大小，边缘微微隆起，从笔杆中间一直蔓延到靠近橡皮的位置。

　　她想象了一下谢砚咬笔的样子——平时那么冷的一个人，咬笔的时候是不是皱着眉？还是漫不经心的？嘴角会不会沾一点石墨灰？

　　沈黎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月亮在外面挂着，初夏的知了叫了一整夜，她的心跳也跟着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自习，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日生在前排扫地。

　　沈黎坐到座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把铅笔盒掏出来，拉开夹层又看了一眼——铅笔头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方小小的帆布天地里。

　　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谢"字的那一竖，然后把夹层拉好，深呼吸，拿出英语单词本。

　　十分钟过去了，她在"cherish"那个词上画了五道下划线，但一个字母都没记住。

　　她把单词本扣在桌上，手伸进笔袋里，摸到了一支硬硬的、圆润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支崭新的白色签字笔。

　　笔杆光滑，笔夹是银色的，在清晨的日光里亮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星期前路过文具店时，自己莫名其妙停下来买下这支笔，当时只是觉得"这支笔挺好看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支笔的所有等待，都是为了今天。

　　沈黎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咬了咬下唇，写了三个版本：

　　第一版："谢砚同学，谢谢你的铅笔，也谢谢你的伞和天台。还你一支新的。——沈黎"

　　太正式了，像写公文。

　　第二版："笔还你，谢谢。沈黎"

　　太短了，像在敷衍。

　　第三版她想了想，把前面两版揉碎了，重新落笔：

　　"谢砚同学：你的铅笔我捡到了，还你一支新的。谢谢你那天在天台帮我。也谢谢你上次的伞。——沈黎"

　　她看了三遍。"你的铅笔我捡到了"——这句话写出来的时候她耳根就热了。

　　她明明可以直接说"你的铅笔落天台上被我捡了"，可她偏偏写成了"你的铅笔我捡到了"。那个"捡"字后面藏了太多东西——她蹲下来捡了，她揣进口袋了，她带回家了，她放在枕头旁边了。

　　她没改。把便利贴折好夹在笔杆上，然后把笔攥在手心里。

　　两节课她都没找到机会。

　　第一节课间二班门口全是人，她路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隔着人群看见谢砚正靠在后门门框上跟周野说话，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转着一支笔——不是灰色的铅笔，是黑色的。她立刻缩了回来，抱着水杯从走廊另一头绕走了。

　　第二节课间她鼓足勇气走到二班后门口，结果谢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周野从座位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张嘴要喊什么。

　　沈黎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缩回去了。

　　第三节课间，也就是大课间。

　　走廊里人潮汹涌，二班的门开着，谢砚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

　　沈黎深吸一口气。

　　她抱着水杯假装路过，经过后门的时候步伐放慢，然后把攥在手里的那支白色签字笔从门缝底下轻轻推了进去。

　　笔滚了两圈，停在了他椅子腿旁边。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顶峰。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迈着几乎同手同脚的步子快步走过了走廊，拐过楼梯口，背靠着墙壁才敢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笔送出去了。便利贴夹在笔杆上，淡蓝色的，像一小片被她折好的天空。

　　送出去了。

　　沈黎把脸埋进双手里，耳朵烫得像烧红的铁。楼梯间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直起身，假装在系鞋带，蹲在那里蹲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低低的笑。

　　极轻的，从楼梯拐角上面传来的。她猛地抬头——楼梯上空空的，没人。但那声笑她听出来了，是谢砚的声音。

　　他追出来了？他看到了？他——

　　沈黎站起来就跑。跑回教室的时候林鹿正在啃苹果，看见她通红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刘海，苹果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沈黎你被狗撵了？"

　　沈黎扑到座位上，趴在桌面上，把烧得发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课桌表面，闷声说："差不多。"

　　林鹿凑过来："什么狗能把你撵成这样？"

　　沈黎没回答。她趴在桌上，耳朵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楼梯拐角那声笑。低低的，带着一点哑，像从天台那个下午的风里穿过来的。

　　她在课桌上趴了一整个课间。脸颊贴着的桌面从冰凉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可嘴角始终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第二节课，沈黎正在抄板书，忽然同桌林鹿从侧面递过来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绿色糖纸包着的，搁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

　　"门口有人放的，"林鹿小声说，"说给你的。"

　　沈黎握粉笔的手停住了。她侧过头看向教室后门——门半开着，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她看见了门框边上，一只修长的手刚才缩回去的残影，指节分明，腕骨突出，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黎把薄荷糖拿起来。
　　糖纸很普通，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薄荷硬糖。她翻了翻，发现糖纸被拆开了一道缝，里面夹了一张极小的纸条。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三个字。笔迹潦草又利落，最后一竖微微上扬：

　　"收到了。"

　　三个字她看了五遍。然后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夹进铅笔盒的夹层里，挨着那截灰色铅笔头。一灰一白，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

　　沈黎把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漫开，一点点渗进心底最软的角落。她重新抬头看黑板，嘴角弯着，弯着，弯了一整节课都没收回去。

　　那天放学的时候她故意绕了远路，从二楼走廊经过。二班的教室已经空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最后两个值日生在关窗。

　　她鬼使神差地往谢砚座位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课桌收拾得整整齐齐。
　　英语书立在桌角，书脊朝外，扉页那一侧朝里，隐约露出一角淡蓝色。
　　他桌面上放着一支崭新的白色签字笔，笔夹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银色的光。

　　沈黎收回目光，转身下楼。步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校门口，谢砚正靠在花坛边上跟周野说话。她远远看见他就脚步一顿，刚要绕道，他已经看见她了。
　　隔着放学的人潮，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无数后背和书包，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就是天台上那种弯法，冰面裂开的缝，底下全是流动的东西。

　　沈黎低下头快步走了。走出去五十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明天还下雨，带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你是谁"，但她明明知道是谁。她想回"你怎么有我号码"，但她猜到了——上次运动会各班通讯录贴在后门墙上，他大概是在那儿看见的。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

　　"笔我很喜欢。"

　　沈黎站在马路边上，来往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把手机捂在胸口，低下头，嘴角弯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她打开铅笔盒又看了一次。灰色铅笔头挨着淡蓝色纸条，一起躺在夹层最深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谢"字那一竖，又碰了一下纸条上"收到了"那三个字。

　　然后她合上铅笔盒，关灯，躺进被子里。

　　月亮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铅笔盒的拉链头上。那颗木橡果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整个夏天的秘密都封在里面，哗啦啦地响。

　　沈黎闭上眼。薄荷糖的甜味还在舌尖上残留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会下雨。明天要带伞。明天——

　　明天应该能见到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