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打了小的来老的 远处有打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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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婆子复工后延清馆也正式收了农假，阿热又恢复早时出门晚时归家的作息。
八月份正是天最热的时候，穿城而过的小九原河中时常有下河凫水的光屁股小童，围在一堆打闹的嘈声扰得赵阿公鱼也钓不清净，索性收竿数日在家避暑。
所以现在燕寒简只能在岸边看人玩水解闷了。
某日阿热下学后浑身湿透地回来，曲婆子最初还以为是走路不小心掉进河里。
沿街的河岸石栏只有成人小腿高矮，隔几月就有醉酒的失足倒下去，运气不好只能生生淹死在水里。
阿热神色恍惚地冲了澡后换上身干衣服，趁还有些日光便站在院子里用干帕子包住头使劲揉搓湿发。
他狠狠低下头，脸被掩在层层发丝之下，表情到这时还僵硬着，唇色也泛白。
面对曲婆子的询问，阿热始终没有回话，他脑子里总回想起水下那张惨白肿胀的人脸。
他擦头发的力道逐渐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头皮搓下来，身体被带得摇晃也不见停下。
曲婆子在旁边伸手搀扶着他，嘴上“哎哟”声不断，“你这孩子，莫不是下河滚躺澡还被什么东西魇着了？”
自中元节那日春芽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后，曲婆子对鬼鬼神神之类的事更加忌惮。
一转眼，燕怀昉正抬脚跨过垂花拱门。
曲婆子紧急唤道：“老爷，阿热有点不对劲。我想他是不是下河玩水的时候被东西缠上了？”
燕怀昉抱着燕寒简走近，都不消细看，他单手在阿热的后颈处稍稍用力捏了一下，那藏在脊椎骨里的一小团邪祟污气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捏散了。
“没什么大事，下水凉着了。”
阿热终于止住怪异的行为，曲婆子也不知道信没信，点了点头说：“那我熬碗姜汤去，省得明日读书没精神。”
等曲婆子去了灶房，燕怀昉才问阿热：“看见河里有什么丑东西了？”
阿热突然打了个冷颤，水里那副人脸又在脑子里浮现，直到他抬头看见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后才逐渐消失。
他张张嘴，小声地说：“嗯，它还冲我笑。”话里话外都掺着告状的意味。
阿热脑袋上还顶着帕子，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向大人告状。
“我知道了。”一只手掌隔着被水汽润湿的帕子揉揉他的头顶答道。
阿热为了救人跳河的事隔天就有一个和曲婆子相熟的人闲话谈给了她听。
“曲娘子，我说时不时同你一道来的那个小子真是好样的。”
说话的是个姓周的老翁，曲婆子常在他的摊子买时蔬。
周老头的嘴素日里好话少得很，曲婆子听了这话觉得稀奇，随即挑着菜问道：“他是做了什么好事，让你都舍得这样夸？”
周老翁“嘿”的一声：“怎么？这个年纪的小子还能憋得住不炫耀炫耀？”
“你这老头，你到底说不说？”
周老翁一笑，不再卖关子，“就昨日，烧火棍铺子拐出来的河边，林记鸭坊那个小独苗苗跌进河里了。你是不知道，三四个水性好的汉子下水都没找到人，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扎进河里没一会儿就把独苗苗带上岸了。”老头朝曲婆子扬起眉头，“说不定等会儿你回去就能看见林家的牛车呢。”
曲婆子手上动作顿住，她抬眼瞅见周老头的表情，鼻子里哼出一道气儿，“我家孩子做好事不留名，你要是凭这得了好处，那今儿的菜你不免了铜板我可不依。”
卖菜的几个铜板哪值得上林家的一两银子，况且菜场里认识曲婆子的不在少数。要不是他运气好撞见这桩事，不然还说不定能不能拿到林家的银子。
周老头闻声利落答应：“今日我担子里的随你选。”
曲婆子占了便宜心情舒畅，用省下来的铜板买了几块绿豆糕，酥软口感大的小的都能吃。
这厢林家的速度很快，备好谢礼就一大早上门感谢恩人来了。
曲婆子买完菜回去时林家刚走没多久，大乌鸦立在石桌上头一点一点地叨肉吃。
阿热要去延清馆读书，林家来的时候只有燕怀昉和燕寒简在家。
乌鸦太大一只，怕吓到人引起什么话头，他先把鸟撵出了院子才开门。
登门的有林家的当家还有他老爹老娘，谢礼除了寻常的酒肉米面外，还用红布包了五十两的花白银子答谢阿热的救命之恩。
恩人本尊不在场，燕怀昉代阿热收了礼，银子却推拒回去。
“家中富足，林老板银子就不必了。”
林老板还想再送，被燕怀昉胡说八道挡回去，“救人算是阿热的修行，林老板的心意最重要。”
林老板听后作罢。
恰逢遇上燕寒简尿湿了裤子，林家人嘴上连说不多打扰后告辞离开。
进了院子，曲婆子的篮子还没放下，张嘴乐哉哉地说起因为阿热救人自己买菜省了铜板的事。
燕寒简在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被填满的菜篮子。
因为曲婆子每天都会用讲价省下的铜板买一些小玩意儿或者吃食，久而久之小孩一看见曲婆子挎篮子回来就知道是有新鲜东西。
燕寒简粉雕玉琢的模样惹得曲婆子心下欢喜，给了他一个还热乎的绿豆饼。
在大人手中不及巴掌大的绿豆饼被燕寒简拿着却显得格外的大，甚至比手还要大上一圈。
燕寒简双手捧着饼，嘴巴大大张开，咬上去后绿豆饼只脱了外边那层酥皮。
一直到小孩对绿豆饼失去兴趣随手扔给燕怀昉时，绿豆饼上也只出现一个指节长度的缺口。
最后这块湿润润的饼子进了乌鸦的肚子。
傍晚阿热下学归家，燕怀昉将唤他进西厢房。
“有五十两银子原本是林家给你的谢礼。”方形木椟里银子装得满满的，燕怀昉特地放的碎银子，拿在手上颇有些分量。
他接着说，“林家给的我替你推了，现在的五十两是我补给你的零花，怎么用给谁用你自己做主。”
阿热却不想要银子。
“我不要。我去写大字了。”他阖上盖子转身走出屋子。
而阿热不要的银子有的是人要，在燕怀昉腿上坐着的燕寒简捏住木椟盖子上的活动锁扣使力把木椟往身面前拉。
鼻子里的出气声儿大得燕怀昉想装也装不下去。
“你这小哑巴，不仅贪嘴还好财。”
男人收起木椟，当做是阿热把银子交给他保管。
晚间吃饭燕寒简又闹了一阵子，燕怀昉思来想去终于记起来是忘了饭前要给他用清水洗手。
人小小的，规矩倒大大的。
燕怀昉抱着燕寒简重新走了一遍饭前流程，小孩在他怀里满意得直点头。
……
“臭小鬼。”
*
夜深蝉鸣，哄燕寒简睡熟后留下乌鸦看家，燕怀昉叫上阿热出门。
外头打更次数已过三次，阿热隐约猜到这么晚出门是为了什么。
“老爷，我们去找那东西干什么？”
燕怀昉手上摇着蒲扇说：“有句话，叫‘打了小的来老的’。”
阿热握着灯笼手柄的手狠狠收紧。
“我能帮老爷做什么。”
“打灯。”
子夜凉风习习，街上的灯笼亮光零星微弱，比得天上的月亮和星子愈发明亮。
眼看离之前救人的河段越来越近，阿热的心跳如鼓擂。
河边的风更大，平静的河面被拂起一圈圈涟漪。阿热提灯挨在燕怀昉身边站着，男人没出声指示前他就尽职尽责在旁边做个灯桩子。
纸灯笼随风打着圈地晃，火光摇曳间把人影也映得扭曲起来。
阿热耸耸鼻子，他能闻到风里有一股腥臭味，让他差点干呕出来。
河面下藏起来的水鬼正眼神贪婪地望着岸上的小子。
它刚死不过百年，谁知道来了新地界儿先碰见个让自己如此有食欲的人。
在那日发现这小子的时候它就立刻改换了目标，不过有护身的东西在，它一时竟没什么办法能拖住他。无奈只能种下印记，等自己多吃上几个人后再勾这小子下河，届时定会修为大涨，想来没个几年就能上岸去找那毒妇报仇雪恨了。
浓浓恶念将起，但它又因为畏惧旁边那气势夺魂的男人而踌躇。
阴湿的视线落在男人身上，试图找到男人的弱点后吃下两个人饱餐一顿。
水鬼自认隐匿的本领无人可破，连上华城内结丹的老道士都被它骗了过去，不然它也不会知道原来能靠吃人修炼成全大道。
水鬼不想成全什么大道，它只想报仇。生啖毒妇血肉，报生前惨死日下的恨。
它愈发肆无忌惮，在下一瞬却注意到男人的眼神。
眼中无情绪，直勾勾地看过来像在面对一个将死之物。
这个男人能看见自己！
水鬼甩身欲逃，它尚且有自知之明，能发现它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纵使再香的人肉此时也不及它的活路。
但不论它怎么在水里挣扎也跑不掉，像是被渔夫打捞的鱼儿，只要进了渔网，要想逃脱如升天般艰难。
岸边阿热吹了半天冷风河里的东西迟迟不现身，他原本既忐忑又亢奋的情绪渐平，开始哈欠连天。
第五个大哈欠压出了些泪，他不过眨眨眼的功夫就见身旁老爷抬手只动动手指头，那日吓他的丑东西便跪伏在了面前。
水鬼很是能屈能伸，不断求饶：“求仙师饶我一命！是我有眼不识珠，还请仙师怜我生前惨死高抬贵手，容我去寻仇人报仇！”
“你生前惨死？”燕怀昉反问，“好端端活着被你拖下水吃掉的人谁不是惨死？”
水鬼抬首，被泡得肿胀的脸和全黑眼珠子猛然出现，骇得阿热往后退了两步。
灯笼摇晃，烛光闪烁间使水鬼看起来更加阴森诡异。
这下阿热的瞌睡是彻底没了。
水鬼万分不甘心，声音中狠意重重，“仙师执意不肯放过我了？”
燕怀昉蒲扇挡脸，只露出一双清明风眼，“看来人生前又蠢又毒，死后也是一样的。”
他手指一勾，水鬼体内飞出一颗灰色的珠子，“你说要报仇，可你生前害死了人性命作不得假。”
“你报仇，报的是什么仇？难不成脑子也坏了。”燕怀昉毁掉灰珠子，“真是被人当放养的猪还沾沾自喜。”
水鬼没了那颗珠子的封印早已恢复生前记忆，可在本性驱使下它反驳道：“是那毒妇欺人太甚！我只是想在府里安稳度日，是她容不下我，是她容不下我！”
厉鬼骤然尖啸，阿热尚未步入修炼，凡人之躯让他难以抵消水鬼四散的鬼气。
燕怀昉懒得听水鬼的啰嗦账，使唤阿热去解决掉在原地发疯的水鬼。
阿热疑惑：“老爷，我吗？”
“对，你。”燕怀昉递给他一柄匕首解释道，“除掉它，对你有点好处。”
水鬼如何都不能动弹，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它即将迎来的魂飞魄散。
灯笼柄转到燕怀昉手中，阿热匕首出鞘，反复深呼吸几次移到水鬼背后横着刀口抹了它的脖子。
水鬼软塌塌倒地，漆黑眼瞳里清晰倒映着那个被它当做食物的凡人。
它恨啊！它好恨啊！
可最后所有的不甘心和恨意都随夜风散去。
阿热握刀呆立，水鬼头发上的水还留在他的手腕和手背上，久久不曾变干燥。
远处有打更声慢慢传来，燕怀昉摇着蒲扇转身。
“阿热，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打了小的来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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